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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物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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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午后,昭阳殿内一片静谧。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斑。我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湖州风物志》,目光偶尔掠过窗外。
沈硕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昨日见他处理文书时,执笔尚算端正,但笔触间能看出久未亲近笔墨的生疏。我便让素心取了几册书给他,不拘内容,只说是让他熟悉本朝文字规制,日后也好协助整理文书。
他手中是一本《水经注疏》。翻页的动作有些慢,目光在字里行间的停留,比寻常读书人更长些,似是在重新适应这墨香与纸韵。
春风吹过,梨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拂去花瓣,动作间透着一种久违的雅致,却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生涩。
素心端来新沏的明前茶,低声道:“看得有些吃力。”
我接过茶盏。“在北三所那边,虽无人苛待,但一个不被重视的异国质子,又有谁会为他费心打点笔墨书籍?生疏了,是必然的。”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昭阳姐姐!"
顾清欢像只欢快的雀儿飞进殿来,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衣领处精心绣着貔貅纹样,跑动时蝶翼轻颤,活脱脱一只欢快的小雀儿。
"整整四十七日不见,姐姐想我不想?"她扑到我身边,亲昵地靠在我肩头,"母妃真是狠心,连我偷偷让人送点心都给拦下了。"
我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是谁把父皇的紫檀狼毫笔当柴火,烧了御书房的半本《山河志》?依我看,德妃娘娘该再关你三个月。”
她嘟着嘴正要反驳,忽然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香囊:"你看,母妃新给我绣的,说是能安神。"香囊上同样绣着貔貅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母妃说前日我摔了一跤,定是之前的绣样不够用心。她连夜重绣了这个护身符,说要多绣几针才够牢固。"
我接过香囊细看,金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德妃娘娘待你真是用心。"
"其实我就是跑得太急,被石子绊了一下。"她凑近我耳边小声说,眼睛却狡黠地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瞥见了窗外的身影。
“咦?”她松开我,凑到窗边,歪着头打量了片刻,杏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姐姐,他是谁?生得可真好看。”她语带赞叹,纯粹是少女见到美好事物最直接的反应。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沈硕已合上书册,闻声起身,转向我们,躬身行礼。他抬起头,唇边泛起一丝浅淡而合宜的笑意,目光温和,举止间带着一种易于亲近的妥帖。
然而,就在他抬眼迎向顾清欢毫无城府的打量时,那温和的笑意,在眸底深处似乎凝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才缓缓漾开。
“是沈硕。”我语气平淡,“之前在北三所那边住着,如今在姐姐这里帮衬些琐事。”
“哦……”顾清欢应着,忽然歪着头,“不知怎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转过身来,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摇晃,杏眼弯成月牙,语气娇憨:“姐姐,让他过来让我瞧瞧嘛!欢欢想知道,能待在姐姐身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我瞥了她一眼,只当她小孩子心性,便对素心微微颔首。
沈硕依言步入殿内,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温顺。
顾清欢蹦跳着凑近些,歪着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垂敛的眉眼上。
她装模作样的背着手,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开始她的“盘问”。
“你叫沈硕?”她声音清脆。
“是。”
“你平常在姐姐这儿,都做些什么呀?也陪姐姐说话解闷吗?”她问着,小手不自觉地捏着自己香囊上的流苏。
“臣愚钝,只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不敢打扰殿下清静。”
“哦……”她拉长了语调,似乎觉得这答案太过无趣,又换了个方向,“那你会堆雪人儿吗?或者会扎纸鸢吗?去年冬天我堆的那个,父皇还夸好看呢!”
沈硕的眉眼在光影里依旧平静:“臣……不善此道。”
无论顾清欢问什么,是关乎衣食住行,还是孩童玩乐,他的回答都极为简短、平铺直叙,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刻意保持的沉闷与疏离,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过于圆滑的卵石,激不起半分涟漪。
顾清欢脸上的兴致渐渐淡去,转而换上因“无趣”而产生的失望。她悄悄侧过头,对我飞快地撇了撇嘴,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清晰地传递出“原来是个闷葫芦,不好玩”的信息。
“好啦好啦,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有趣的。”她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被娇纵的公主特有的、不经心的怠慢,“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是。”沈硕依言行礼,步履平稳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眉眼低垂,未曾逾越半分。
见他走了,顾清欢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偎进我怀里,小声嘀咕:“原来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白生了一副好模样。” 语气里是全然放松的嫌弃。
我忍不住轻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般盘问人家,还好意思说人家是葫芦?真是胡闹。”
“我这不是替姐姐看看嘛!”她理直气壮地搂住我的脖子,“现在看来,也就是个摆设,远远比不上我会哄姐姐开心!”
夕阳的余晖渐次漫进殿内,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橘色。顾清欢靠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被禁足时偷偷养在瓷缸里的几尾小鱼,说着御花园里哪株西府海棠开得最好。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霞光隐没在宫墙之后。素心点燃宫灯,暖黄的光晕在殿内漫开,驱散了暮春的微寒。
顾清欢被德妃宫里的嬷嬷寻了回去,殿内重归宁静。素心一边收拾着七公主留下的茶点果子,一边含笑轻声道:"七公主还是这般活泼,有她在,殿里都热闹几分。"
我走到窗边,正欲合上窗扉,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窗棂上,脚踝上系着一支细小的竹管。
素心见状,立刻机警地退至门外守望。
我熟练地解下竹管,从中取出一卷纸条。上面是青霭熟悉的笔迹:“湖州漕运阻滞,贡绸恐再延误半月。疑与漕帮内部纷争相关,详情待查。”
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信鸽歪头看了看我,随即振翅消失在暮色中。
“素心。”我轻声唤道。
她应声而入,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明日让尚服局把去年江南进贡的绸缎样子找出来,”我起身走向寝殿,“我想看看不同的织造工艺。”
“是。”素心轻声应下,为我掀起珠帘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书案上那本摊开的湖州风物志。窗外的夜色愈发沉静,只余更漏声声,滴答着春夜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