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烬》林凤缘

2、 砺刃

　　惊蛰过后，连着几日都是晴好的天。昭阳殿庭院里的积雪化尽，露出青石板原本的颜色，只有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些许湿冷的寒意。

　　晨光熹微中，沈硕已在院中练剑。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是我昨日让素心送去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行动间却几乎不发出声响。宋师傅抱着手臂立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他身上。

　　我倚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暖手的杏仁茶，看着底下的一幕。太医的诊断言犹在耳：“太医说沈硕右手经脉受损已久，若想继续习武，唯有改练左手剑。”

　　他的剑招尚显生涩，力道与精准都差着火候。尤其是左手，运剑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这很正常，一个习惯了右手的人，突然改用左手，无异于从头开始。

　　“殿下，”素心悄步来到我身后，低声道，“宋师傅说，他寅时便起了。”

　　我微微颔首，目光未曾离开院中那个腾挪的身影。他很刻苦，甚至可称得上拼命。这很好，有欲望的人，才更容易掌控。

　　片刻后，我放下茶盏，扶着素心的手走下楼梯。

　　见到我，宋师傅上前一步，正要禀报，我却抬手止住了他。我缓步走到沈硕身后，他正专注于一套剑法的收势，竟未立刻察觉。

　　直到我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握剑的左腕，他才猛地一震，骤然收势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悸与警惕。

　　“殿下。”他立刻垂下眼睫，单膝跪地，气息因方才的练习而微乱。

　　“起来。”我的声音平淡，“伸手。”

　　他迟疑了一瞬，依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虎口处果然已经磨出了新鲜的薄茧，与右手那些经年的旧茧遥相呼应。

　　我冰凉的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

　　“握剑的力道不对。”我的指尖在他掌心几个关键处轻轻按压，“左手剑要的是巧劲与诡变，你用错了力，自然事倍功半。”

　　他沉默着，呼吸稍稍平复。

　　我从素心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枚玉珏。玉质温润，通体莹白，唯独中心沁着一抹天然的翠色，形如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系在剑柄上。”我将玉珏递到他面前，“出剑时，听着玉珏相击之声。声急则力浮，声滞则力拙，声清而脆，方是恰到好处。”

　　他双手接过，指尖在那抹翠色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谢殿下赏赐。”

　　“去吧。”我对沈硕挥了挥手，“记住玉珏的用法。”

　　“是。”他躬身行礼，步履沉稳地退下。

　　素心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宋师傅问，明日是否开始教他左手剑的杀招？”

　　“不急。”我淡淡道，“刃未磨利，徒具其型反受其害。先让他把这玉珏的声音听进心里去。”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和新叶的气息。这盘棋既然已经落子，我便有的是耐心。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对素心吩咐道：“让宋师傅多留意他练剑时的习惯。特别是那些……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旧习。”

　　“是。”素心垂首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我独自走到窗边。梨树枝头的新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恰如那枚玉珏中心的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