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烬》林凤缘

1、惊蛰

　　永和十七年的惊蛰，细雨从卯时便开始淅淅沥沥地落着，将宫墙上的朱漆洗得格外鲜亮。我倚在昭阳殿二楼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雨水打在花瓣上，颤巍巍的。

　　用些燕窝粥吧？"素心轻声问道，"您早膳还未用。"

　　我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宫墙的方向。

　　"北三所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殿下，一切依计行事。六皇子昨日纵犬伤人的事，已经传到皇上耳中了。"素心轻声禀报，她是我入宫时母后特意拨来的侍女，性子最是沉稳。

　　我缓缓转身："更衣。"

　　辰时三刻，雨势渐大。我执着一把素面油纸伞，独自往北三所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路上绽开一朵朵水花。如今的他，从吴国来的质子，到如今他已成为六皇子肆意欺凌的玩物。

　　转角处，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雨幕里。

　　他比四年前长高了许多，但依旧清瘦。洗得发白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胛处渗出的血迹在雨中晕开，像残破的画。雨水顺着他低垂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成细流。

　　我在他面前驻足，伞沿的雨水滴落，在他身前溅起细小的水花。

　　"抬头。"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缓缓仰起脸来。雨水顺着他的眉眼流淌，那双眼睛却比四年前更加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唯有在与我目光相接的刹那，我捕捉到一丝极快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雨光的错觉。

　　"本宫可以帮你回到自己的国家。"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有个条件。"

　　他沉默地望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我看不透的东西。

　　"跟着本宫。"我微微倾身，伞面为他遮去连绵的雨丝，"做本宫的人。"

　　雨水敲打着青石板，在我们之间织成细密的帘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在积水中划出细微的涟漪。

　　"殿下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一把趁手的剑。"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只需听从本宫的吩咐，待时机成熟，本宫自会助你回去。"

　　他垂下眼帘，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许久，他低声道："臣......需要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轻轻摇头，"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本宫的。"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殿下凭什么认为，臣会答应？"

　　“因为你没有选择。"我的指尖掠过他肩头的伤痕，"在这里，你永远只是个人尽可欺的质子。跟着本宫，至少还有回去的希望。"

　　雨声渐密，打在他的肩头，也打在我的伞面。我看见他眼底的挣扎，那是一个被困已久的野兽，在绝望中窥见一线生机时的犹疑。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伸出手，他迟疑片刻，将冰冷的手掌放在我的掌心。我扶他起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很快站稳。

　　"从今日起，你叫沈硕。"

　　他微微颔首，水珠从发梢滑落。我转身执伞前行，他默默跟在三步之后，脚步声与雨声交织。

　　回到昭阳殿时，梨花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沾着雨水，像破碎的玉片。

　　素心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偏殿已收拾妥当，干净衣裳也已备好。”

　　我颔首，将纸伞递给她。转身时，听见她低声嘱咐宫女：“去太医院取些金疮药。”

　　他站在殿中，水珠从衣角滴落，在波斯进贡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我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榻前坐下，拈起案上那盏刚沏的雪芽茶。茶香清冽，是前日赵国使臣进贡的新茶。

　　窗外惊雷滚过，震得窗棂轻响。我注视着他紧绷的指节。

　　"明日我便会叫宋师傅来教你武术"我轻啜一口茶汤。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恢复平静："臣......遵命。"

　　"去吧。"我放下茶盏，"把伤养好。"

　　他躬身行礼，步履沉稳地退出殿外。墨色衣摆拂过门槛，带起几片沾湿的梨花瓣。

　　雨声渐密，我推开窗，看见他穿过庭院的背影。四年蛰伏，这枚棋子终于落定。而我与他的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素心悄步上前，为我披上一件绯色外裳："殿下为何选在今日？"

　　我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轻声道："惊蛰惊蛰，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