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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九龙城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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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秋,上海外滩。
那日黄浦江飘着焦糊的太阳旗,哪吒踩着乾坤圈掠过招商局码头。"去香港?"他扯开我装满金条的柳条箱,"小爷刚在跑马厅赌赢三百亩地皮!"
我拍开他往旗袍衩口探的莲花手:"杜月笙的徒子徒孙正排队领接收大员委任状呢,留这儿等着被青帮灌水泥?"
他哪吒忽然把我扛上肩头,混天绫扫落满街"庆祝抗战胜利"的传单:"成!听说香港舞厅能赌马又能泡洋妞——"
"是赛马和跳恰恰!"我在他啃咬锁骨的空隙里纠正。远处十六铺码头,英国军舰正对着日本投降舰船鸣笛,汽笛声里混着他含糊的嘟囔:"没差......都是新鲜战......"
1965年夏,九龙城寨。
哪吒踹开铁门时,我正对着锈迹斑斑的梳妆镜点唇膏。镜面里映出他倒提的火尖枪,枪尖还滴着深水埗鱼市的腥水。"林姑娘又在扮良家妇女?"他甩上门,混天绫缠着的收音机正嘶吼着披头士的《Help!》。
我抹匀最后一笔正红色,"比起穿莲花战甲逛庙街的三太子,我算得上本分。"话音未落就被他扯进怀里,火尖枪哐当砸塌了五七年台风温黛留下的漏雨脸盆。
"本分?"他咬着我的翡翠耳坠嗤笑,1943年重庆防空洞塌方时划破的锁骨抵在我颈间,"四二年在豫园,谁偷了广成子的捆仙索绑我手脚?"混天绫应声缠住我手腕,红绸里还裹着六零年暴动的传单残片。
窗外九龙城寨的霓虹在暴雨中晕成色块,哪吒腰间的乾坤圈硌得我生疼。他扯开绣着"和记黄埔"的窗帘,月光霎时漫过那些永生者的伤痕——左肋嵌着四五年香港受降日的弹片,右肩留着五六年双十暴动的□□灼痕,每处伤口都是会呼吸的史书。
"看清楚了?"他扳过我的脸,三昧真火在瞳仁里烧出幽蓝,"当年在陈塘关抽龙筋都没这么痛快。"潮湿的吐息带着莲藕酒气,混着楼下潮州佬熬的蛇羹腥味,竟酿出奇异的催情剂。
我扯散他束发的红绳,"那年在维多利亚港,你第七次击沉日军炮艇时说过什么?"发丝垂落瞬间,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着我耳垂呢喃:"我说......要让东海龙王看着亲儿子怎么被凡人骑在身下。"
远处启德机场的流星式战斗机划破云层,轰鸣声盖不住布料撕裂的脆响。哪吒突然掐诀点燃莲花印,幽蓝火光里我们交叠的阴影投在天花板上,竟幻化成四九年逃难船的轮廓。"记不记得这艘大来号?"他膝盖顶进我双腿之间,"当年在底舱,你裹着难民领的救济毯发抖,眼里的火可比现在烫多了。"
疼痛混着快感窜上脊梁时,我抓过他背上的弹孔泄愤。那些永生不愈的伤口渗出淡金血珠,在五三年石硖尾大火的焦糊味里凝成琥珀。"轻点!"他喘着粗气咬我肩胛,"五二年在调景岭,那些国民党残兵用美制刺刀都捅不穿小爷的莲藕身......"
楼下传来潮州话的咒骂,混着《帝女花》的粤剧唱段攀上排水管。哪吒突然发力将我按向防盗网,锈铁棱角硌着后腰,像极了四三年重庆防空洞的碎砖。"叫啊,"他舔去我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让那些英国佬听听,他们的三环十二响左轮还不如老子的火尖枪带劲!"
混天绫突然绞紧床柱,整张铁床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啸。五六年暴动时警察遗留的催泪瓦斯罐在墙角滚动,此刻却成了助兴的响器。哪吒扯着红绫在我腰间打结,"当年在陈塘关,小爷就是这么捆巡海夜叉的......"尾音淹没在我咬破他下唇的血腥味里。
当第一缕晨光刺穿油麻地避风塘的晨雾时,敖丙的龙吟正从鲤鱼门传来。哪吒抓着我的脚踝拖回床褥,"让那条蚯蚓等着!"他指尖燃着的三昧真火掠过我小腿,烧焦了六五年香港小姐选美的宣传单,"比起东海,小爷更爱这破城寨——够脏,够乱,配得上咱们这些不死的老妖怪。"
我踹开他伸来的手,"当年在霞飞路,你说永生是诅咒。"他大笑着用混天绫卷来半瓶九江双蒸,"现在小爷改主意了——"酒液顺着胸腹沟壑流下,在六五年八月的暑气里蒸腾,"咱们就在这腌臜红尘里滚到天地重开,岂不快活?"
楼下突然爆发出移民局查证的骚动,哪吒抄起火尖枪捅穿天花板。石灰簌簌落在我们交缠的躯体上,像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雪。"赌五仙,"他舔去我锁骨间的汗珠,"等会冲进来的红头阿三,肯定比四五年登陆的日本兵还怂。"
当踹门声终于响起时,我们正用五七年台风留下的铁皮当被子。哪吒把乾坤圈套在我脚踝上叮当作响,对着破门而入的军警竖起中指:"急乜嘢?等小爷教你们什么叫持久战——"
晨光刺眼,混天绫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那些永生者的伤疤在日光下鲜活如初,而香港的夏天永远潮湿闷热,适合所有不见天日的纠缠。
哪吒的混天绫正缠在吊扇上打秋千,把我晃得眼前发晕。"慢......慢点!"我抓着他后背四九年南逃时中的流弹疤痕,指甲缝里嵌满铁床锈屑。他咬着我耳垂闷笑:"当年在霞飞路百乐门,你踩着我的风火轮跳探戈时可没喊停——"
木门突然被撞开的刹那,敖丙镶着贝壳的尖头皮鞋卡在了门槛。1965年最时兴的喇叭裤绷在他龙尾巴上,活像条裹着蓝丝绒的鳗鱼。"两位要不要这么搏命?"他举着太平戏院的传单遮眼,"新排的《雷雨》加演周璇金曲,我托人留了特等包厢......"
哪吒抄起莲藕酒瓶砸过去:"你个扑街!没见小爷在办正事?"酒液泼在敖丙烫成波浪卷的龙角上,滋滋冒出《啼笑姻缘》主题曲的蓝烟。我趁机扯过绣着"九龙巴士"的窗帘布遮身,瞥见传单上赫然印着"曹禺名作·沪港双城版,特聘邵氏女星反串周朴园"。
"周璇个鬼!"敖丙甩着湿漉漉的传单,"是白虹主唱《夜上海》啦!"他突然从阿玛尼西装内袋掏出两张票——那西装分明是偷穿哪吒五七年订做的旧款,袖口还沾着鲤鱼门的鱼卵。
哪吒突然掐诀点燃三昧真火,火苗沿着敖丙的鳄鱼皮腰带窜烧:"你这条龙懂什么叫艺术?六五年了还听白光!"我抬腿踹他腰眼:"你四九年穿喇叭裤逛南京路就时髦了?"
敖丙正用龙涎熄灭□□的火苗:"不去拉倒!人家凌波小姐反串四凤可俏了......"
哪吒突然甩出混天绫捆住他尾巴:"等等!你刚说特邀嘉宾是李香兰?"
"是李香兰的替身啦!"敖丙挣扎着掏出镀金请柬,"不过戏院特供檀岛咖啡蛋挞......"话音未落,哪吒已扯着我跳下铁床:"早说啊!小爷早就想尝尝洋人点心!"
我边系旗袍盘扣边踹他:"刚谁说要大战三百回合?"他顺手把乾坤圈套我脖子上当项圈:"改日改日!太平戏院十点半场,迟到要错过李香兰唱《何日君再来》了!"
敖丙在门口整理烧焦的龙角:"先说好,你们别在包厢里搞事......"
哪吒突然往他裤袋塞了颗手榴弹:"怕就坐远点!这是四五年从日本司令官那顺的——当摔炮玩吧!"
我们撞开唐楼木门时,九龙城寨的霓虹正映在三人身上。哪吒的混天绫缠着我和敖丙手腕,像条拴着神魔的因果链,在1965年香港的夜风里晃成模糊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