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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死劫 ...

  •   1912年冬,苏璃的血在青铜鼎上凝成冰花那夜,敖丙剜下心口逆鳞按进我溃烂的伤口。龙鳞嵌入血肉时泛起幽蓝涟漪,哪吒突然咬破指尖在我眉心画下三昧火纹:"东海最烈的龙息配上陈塘关的神血,够你在人间熬成老妖精了。"

      1925年夏,大世界舞厅的旋转彩灯下,哪吒正教敖丙跳查尔斯顿。混天绫缠着留声机喇叭,把《毛毛雨》拧成滑稽的戏腔。我隔着香槟塔看敖丙龙尾在西装裤下乱晃,他指尖凝出的冰晶随着"夜来香"旋律落在旗袍开衩——这已是苏璃走后第十三次换新式发型。

      "浅夏姑娘的珍珠扣。"敖丙变出朵玉兰花别在我鬓角,冷香里浮着1912年素柔梳头用的桂花油味道。哪吒突然从吊灯跃下,风火轮在柚木地板上烫出两行小篆:"李老板说百乐门来了个戴百达翡丽的阔少,专收民国十七年的《申报》。"

      1928年秋,顾承舟在霞飞路开西洋诊所那日,我正帮哪吒染蓝发尾。化学药水味里混进龙涎香,敖丙捏碎占卜铜钱:"太乙师尊昨夜留书归商,说陈塘关地脉将有大劫。"窗外梧桐突然落叶纷飞,每片都映着顾鸿渐实验室的琉璃盏残影。我猜到了,顾承舟会为顾鸿渐来报仇的。

      我与哪吒,敖丙,就这样相伴了这么多年。

      1931年9月18日,奉天城头的霜气凝成素柔发间银簪时,顾承舟正用手术刀剖开南满铁路地图。我隔着大和旅馆的雕花玻璃,看见他鬓角突然生出的白发——那是穿越时空的代价,每根银丝里都绞着未名湖畔的月光。

      我和哪吒,敖丙不会老,可顾承舟会老去死去。

      "祖父的怀表停了三十九年零七天。"他摩挲着黄铜表壳上的弹痕,表盘突然映出1931年的星空,"要重启龙脉逆转阵,得借关东军的炮火震开地府门。"窗外柳条湖方向传来闷响,敖丙的霜龙逆鳞在我心口突突跳动,满城狗吠声里混着龙族才能听见的亡魂恸哭。

      哪吒踩着风火轮撞碎彩绘玻璃,混天绫缠着半截铁轨甩在我脚下:"那孙子用顾鸿渐实验室的量子锚,把自己钉在奉天守备队长的躯壳里!"染血的轨道枕木上,赫然刻着苏璃教我们的二进制密码——警告级数为"九一八"。

      1931年冬,黄浦江的封冻期,我在汇丰银行保险库取出苏璃寄存的珐琅盒。鎏金锁扣开启时,顾承舟正倚着罗马柱擦拭勃朗宁手枪,他袖口露出的百达翡丽腕表停摆在素柔咽气那刻——九点十五分,与奉天城的炮火轰鸣同时震颤。

      "林小姐的容颜还像《良友》封面女郎。你获得了永生,却也背负了无尽的孤独。"他弹落烟灰,火星在青瓷枕上烫出1931年的日历,"不像我,要靠龙宫返魂香才能维持祖父的遗容。"

      我却在这不老的躯壳中,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顾鸿渐的名字,已成了风中残烛,而顾承舟,那个带着复仇之火穿越而来的青年,如同暗夜中的孤舟,悄然泊岸于这民国的风雨飘摇之中。

      我转过身,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太乙真人已归商朝,那曾经给予我们诸多帮助的神仙,如今也成了遥远的传说。

      马迭尔宾馆的暖气片结着冰花,我对着梳妆镜数第十七年未变的容颜。敖丙的龙息在窗棂凝成霜画,勾勒出顾承舟在731部队基地烧毁的照片——那些穿着和服的素柔克隆体,发髻里别着我们曾在城隍庙买的玳瑁梳。

      "他的时间在加速倒流。"哪吒把玩着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管在他掌心融成银水,"每唤醒一个素柔的仿制品,就老十岁。"混天绫忽然指向哈尔滨站方向,绫缎上浮出顾承舟佝偻着背给石井四郎递文件的画面,他军装下摆露出半截剑桥毕业袍的紫绸里衬。

      1937年7月7日,敖丙的霜龙盘踞在卢沟晓月碑上时,永定河底正浮起八百具刻着龙宫符文的石狮。我摸着腰间依旧光滑的肌肤,看哪吒用火尖枪在弹痕累累的城墙写狂草:"这具不死身最该死的用处,就是替二十九军的娃娃们挡子弹。"

      顾承舟穿越用的青铜樽突然从河心升起,樽身裂痕里渗出他衰老的脑髓液。他拄着将官刀跪在龙王庙前,脸上皱纹深得能藏进整本《源氏物语》:"我把祖母素柔的残魂缝进了八百具躯体......"话被哪吒掷出的风火轮打断,燃烧的日之丸旗裹着他坠入量子漩涡,空中残留的怀表齿轮拼出苏璃的生日数字。

      1937年12月,顾承舟的白大褂被江风吹得鼓胀如帆,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绑满炸药的身躯。五个孩子在他背后哭成一团,最小的那个攥着半块芝麻饼往他嘴里塞。

      "林浅夏看这个!"他颤抖着展开染血的处方笺,1937年12月10日的日期下画着歪斜的试管,"我改了祖父的霍乱菌株......它们只攻击携带膏药旗抗原的人......"

      日军踹门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顾承舟突然将我们推进暗道,反手锁死铁门。透过气孔,我看见他抱着哭闹的婴孩冲向相反方向,白大褂下摆扫过满地玻璃碎片,像只折翼的鹤。

      三日后,我和哪吒在金陵女子大学琴房找到顾承舟时,腐烂的栀子花香里混着尸臭。他呈蜷缩状护着怀里的女学生,左手仍保持着按压动脉的姿势。扒开他僵硬的臂弯,发现少女胸口别着素柔的玉兰胸针——正是1912年敖丙雕的那枚。

      哪吒突然发疯似的刨地,指甲缝里嵌满碎砖。直到挖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双小布鞋,每双鞋底都绣着"顾"字。盒盖内侧用血写着:"请转交法租界贝当路第二保育院。"

      顾承舟这一生,生来便是祖父顾鸿渐的工具,为了得到我的执念,他做尽了坏事,到头来,还是为民族大义牺牲。

      1938年清明,我带着顾承舟的银丝眼镜回到上海霞飞路。

      雨丝缠着硝烟渗入泥土时,哪吒用火尖枪在龙华塔下熔出三个墓穴。敖丙将顾承舟的白大褂铺在棺底,忽然抖出一张泛黄照片——剑桥留学时的顾鸿渐站在康河桥头,怀抱的医学典籍上搁着素柔最爱的玉兰。

      我和哪吒,敖丙都相信,顾鸿渐和素柔,也是真心相爱过的。

      只是复活素柔的执念,让他成为了永生暴君。

      如今,顾承舟,顾鸿渐,素柔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把顾承舟救下的五个孩子领到墓前,最小的那个忽然掏出块芝麻饼供在碑前。哪吒别过脸去,混天绫在细雨中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像半降的国旗。

      当覆土掩住顾鸿渐的铜制听诊器时,天空传来闷雷。敖丙的龙息凝成冰罩护住新坟,却见素柔梳齿间突然生出嫩绿新芽——原是沾了顾鸿渐白大褂上的青霉素粉末。那些曾沾染过三代人鲜血的器物,此刻在春雨里静默成历史的注脚。

      1938年4月,台儿庄的月光被硝烟腌成了酱色。我趴在运河东岸的弹坑里,给个山西籍小战士包扎断腿。他军装内袋掉出封家书,毛笔字被血浸透了大半:"......吾儿见信时,院中枣树当已结果......"

      忽然对岸亮起探照灯,日军汽艇的马达声混着浪花传来。敖丙的白西装早换成粗布短打,他匍匐着递来竹筒:"三十一师的弟兄们凿沉了七条渔船。"竹筒里飘出酒香,是徐州百姓送来的地瓜烧。

      子夜时分,我们游过刺骨的河水。哪吒嘴里叼着匕首,混天绫缠着炸药包在水面拖出涟漪。当第一声爆炸震醒运河时,我看见他跃上甲板的背影,恍惚又是那个在大世界舞厅踩着爵士鼓点的红衣少年。

      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我们在战壕里分发捡来的子弹。有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士兵凑近我:"听说南京有位大夫......"他后半句被炮弹轰鸣吞没。我握紧他冰凉的手,把顾承舟的镊子塞进他掌心:"用这个取弹片,记得用火烧红。"

      台儿庄大捷那日,满城百姓箪食壶浆。有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往我兜里塞烤红薯,忽然指着敖丙惊呼:"白衣服叔叔在发光!"我们转头望去,晨雾中的敖丙正在给伤员喂水,朝阳穿过他肩头弹孔,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1939年9月,长沙会战的秋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岳麓山。我扮作农妇混在难民队伍里,竹篮底层藏着战区地图。检查站的日本兵用刺刀挑开我的头巾时,身后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怀里的婴孩放声大哭。

      "快走!"熟悉的山西口音让我浑身一震。抬头看见个戴圆框眼镜的军官正在呵斥士兵,他转身时露出半截烧焦的钢笔——正是台儿庄那个让我代写家书的小战士。竹篮重新扣回头顶的瞬间,我听见他在用日语训斥:"这些□□猪不值得费子弹!"

      当夜,我们在爱晚亭残址接应地下党。哪吒用缴获的罐头摆出奇怪阵型:"顾承舟临死前教的莫尔斯密码。"铁皮罐头的凹凸连起来,竟是日军增援部队的路线图。敖丙突然指着湘江对岸:"看!"

      文夕大火的烈焰吞没了天心阁,我们站在岳麓山上,看千年古城在火海中蜷缩成团。有个穿长衫的老者抱着古琴冲进火场,焦尾琴的余音混着梁木爆裂声,竟与当年大世界舞厅的爵士鼓点诡异地重合。

      1940年8月,百团大战的号角震落了娘子关的晨露。我在悬崖边给担架队指路,忽见个背医药箱的身影闪过。追到山洞才看清,竟是长沙会战那个山西军官。他摘掉眼镜苦笑:"我这种读过书的,当汉奸比当烈士有用。"

      他医药箱底层藏着盘尼西林,绷带卷里裹着兵力部署图。临走时突然塞给我个油纸包:"南京陷落那晚,顾大夫托我保管的。"里面是烧焦的栀子花手帕,素色丝线绣着"医者仁心"。

      当八路军旗插上娘子关时,哪吒蹲在铁轨旁研究道钉:"这玩意能改造成暗器。"阳光穿过他破损的红绫,在枕木上投射出蝴蝶形状的光斑。我想起1900年他第一次见到火车时的惊呼:"这铁蛇比风火轮还快!"

      1945年8月15日,重庆的广播杂音中传来天皇诏书。我和敖丙站在延安窑洞前,看漫山遍野的火把连成星河。有个小战士哭着跑来:"能不能帮我给娘捎句话?就说栓子没当逃兵......"

      哪吒忽然扯断混天绫系在腰间,露出满身弹痕伤疤:"走!去东三省!"他眼底跳动的火焰不再是为戏耍,倒映着松花江畔未化的积雪。敖丙抚摸着褪色的白西装袖口,那里还沾着台儿庄的地瓜烧酒渍:"该把顾承舟的镊子送回南京了。"

      当我们站在审判战犯的军事法庭外,看见那个山西军官穿着囚服走过时,他忽然用南京方言哼起《茉莉花》。我握紧口袋里焦黑的栀子花手帕,想起顾承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铅盒里不是镭盐...是孩子们没吃完的芝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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