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某一天的相遇》蟾

8、工作

　　（一）

　　美夫人，无论是这个人，还是这家颇具特色的店铺，我都不了解，只能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世界的一角坐落着一家这样的服装店。

　　当初，某个雨天，雨很大，我站在橱窗前躲雨，看到身后多了一个木制的告示牌，写着：招聘短时工，工作自由，日结工资。

　　我当时确实犹豫了一会，最后当做没看见。当时，我的工作选择无非是普工、收银员、安检员。服务员虽然门槛也很低，但短暂的仅仅二月工作的经验告诉我这份工作很麻烦，而且很有跑单的可能性，所以并不在我的选择之内。每当看到办公室文职岗位时，我总会产生一种不现实的虚幻感觉，这份工作真的会应聘成功吗？他们是如何从许多的面试者中挑选最佳的一位？我真的可以做这样一份不提供住宿的工作吗？所以，我选择了更有把握的，只是对我而言。现在，我也是这样去想。

　　不知为何，心里开始在意了这家店铺，总想鼓起勇气推开门去问，可最后总以没有这样做结束，巴巴地看着玻璃橱窗前挂着的招聘木牌，心想也许第二天就会消失不见，然后离开，落寞地继续走我的路。

　　我不记得究竟这样去做过多少次，某一次，我看到美夫人站在门前，穿着米色的像是上个世纪的老人穿的系扣马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来，当时的天气并不很好，或许，这只是一次巧合。

　　当我再次路过时，他不耐烦道：“看看看，天天来看。”

　　我无言，默默地走开了，心想应该不是说我的吧，忍不住回头去看。见他扎着半身围裙，拿着一把扫帚，去赶一只流浪猫。

　　“原来不是说我呀。”我笑了笑，心里释然。

　　后来，我发现木牌子下标记了一行电话号码，心里很开心，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这样做了。

　　一周后，他回复了我，却没有加我为好友。我想这是一个很谨慎的方式，也决定效仿这种方式。可惜，没有人会主动加我的联系方式，除了工作上的交集，很少会有人主动给我发消息。

　　总之，他讲：“我今天有空，你过来吧。”

　　好吧，于是，我就去了。

　　之前也讲过了，他从来没有给我发过工资，我也不在意，因为他提供饭，有时还可以蹭饭。后来，我攒了一点钱，至少又可以度过很长的一段饿不死的生活之后，就辞职了。之后，每天去他的店似乎成为了我的新工作。

　　某一次，他家里的熟人介绍一笔订单，为一位网络名人设计服装。

　　她似乎很有名，虽然我并不认得。

　　“这个和这个，哪一个比较好。”他拿着两张图片道。

　　大概顾客是女性吧，所以，他抱着这样的心情问我的意见。

　　“这个吧，那个露胸了。”

　　当我看到他的设计稿时，竟然有些看不懂，疑惑道：“怎么这么多的洞。

　　他白了我一眼，似乎在讲：“笨蛋，懒得理你。”

　　好吧，最后，我看到了这件衣服，之前的洞原来是为刺绣留的，很漂亮，给人一种眼目一新的感觉，就是尺寸有些偏小了，我偏爱宽松版的服装，也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一类的风格，总觉得这类衣服好像不是为成人设计的，似乎也容易将肉勒成一块块的，最后这个是瞎猜的。

　　“这个也是你自己绣的吗？”衣服挂在人造模特身上，我指道。

　　他没有回答，端着常用的厚壁不透明玻璃杯，单是笑了笑，似乎也没有笑，只是我的错觉。

　　后来，我知道了这种在厕所或是卧室门上安置的不透明带有粗糙感的厚玻璃的名字。想想我用的杯子，初中时是塑料杯，高中时是玻璃杯，大学毕业后用的是水果罐头瓶。或许，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演变。

　　当衣服打包发走后，美夫人像是颇有感概道：“你知道吗？人在某个年纪后会突然爱上之前不喜欢的服装。”

　　我默默地回忆，心想“这种类型的衣服吗？露腿，露胸，露胳膊。”可并不反驳他，悠悠地看了一眼时间，道：“一会儿吃什么？我想吃泡面，加一块钱四根的小红肠，和两个卤蛋。”

　　他想了想，道：“那我鲜虾味的，一个溏心蛋，一杯冰的苏打水。”

　　这也算是我们之间小小的，在吃这一方面达成的默契吧。

　　（四）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D君竟然很有钱。不过，这好像和我并没有关系。我常常在想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变得很有钱，非常有钱，轻轻松松，银行存款五百万，还有一套干净洒满阳光的房子，外加一个自行车，那样，是不是人生已经标记了轻松与闲适。

　　我曾在某个很知名的厂子工作一段时间，似乎许多城市都有它的踪迹。可我依旧起的很早，站在露天专为晾衣服的阳台之上望着天，望着工厂旁的远山，也望着山前白色的粗大烟囱，可每次，我都很惊异。在我的印象中，山很大，幼时，我曾站在风力发电下——一个巨大的白色的颇似风车的庞然大物，我不知它叫做什么，许多人讲风一吹，它就转动了，然后发电了，似乎是因为这一点，大家都叫它风力发电，也或许这就是它的本名——那时，我感到恐惧，不敢仰望它，只觉的它仿佛下一刻倾倒，将我砸在地底下，就像是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它是那样的大，遥遥地矗立在山中，那么，山是那样的大，比风力发电还要大。可当我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望着天，望着掏空了一面露出枯黄土地的却仍然暗绿色的山，望着那只大烟囱，一瞬间，我竟然会觉得这只大烟囱更大，也更可怕，我看到，它比山更加的高，幼年初见风力发电的恐惧感似乎隔着遥远的时空再一次涌上我的心头，我不切实际地想：如果某个人站在白色粗大的烟囱上，跳下去，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钱似乎是一个好东西，是的，如果不是为了钱，我大概也不会站在这里吧。可我也感到了一种悲哀，一种机械化的悲哀，人们生活在由钢筋混凝土构建的大楼中，每天，这座沉默的由钢筋混凝土构建的大楼吞下所有的人，而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像是一只只需要剪毛的羊，像一头头需要挤奶的牛，夜里，它再吐出全部吞下的人。我感到窒息，感到压抑，感到人性的恍惚，当夜班结束，我夹在人群之中，随着人潮从地底走出，我看到阳光，阳光透过窗洒向地板，洒向眼前长长的阶梯，我却清晰地意识到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我不该这样活下去，也许，我此生只能成为一个平凡的人，可我不愿意失去阳光。散步成为了我每日的习惯，也许，环卫工人更加适合我喜欢自然的天性吧。

　　几年后，我再一次感到了同样的感受，一种压抑匆忙却有秩序的感受，那时父亲已经病的很重。医院，医生，护士，我不明白，也不了解，或许，我不会想要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不会想要身处他们所处的任何环境。我想，工厂与医院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它们的空间都那样的大，楼层都那样的高，人也都那样的多，来来往往，吞进去，再吐出来，护士与普工有区别吗？技工与医生有区别吗？无非一个修机器，操作机器，而另一个修人。可我仍然惊叹，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操作机器的医生口中得知，医院某一个能够看出肚子里有什么的机器竟然造价一亿元以上，还是来自美国。美夫人曾对我讲过：“你活的还不如一条狗。”我想，这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