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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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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夜里时分沈居安才悠悠醒转。醒前最后的印象是被推进抢救室,醒来时回到病房,房里只剩下墙壁上的小夜灯,窗外朦朦胧胧地透进来远处的霓虹光彩,谢煜坐在他的床旁,紧紧握着他的手。全身滚烫得像在火上烤,沈居安艰难地吞咽着唾液,忍耐着头部的疼痛,手指微动,谢煜便立刻有动作,看见他睁开眼睛时眼泪便流了下来,问:“难受吗?”
没有力气说话,沈居安只能比口型,而后道:“水……”
谢煜从一旁的保温杯里倒出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嘴里。水流顺着喉咙流下,原本的疼痛被缓解,沈居安看着虚空眨了眨眼睛,却发现一片朦胧。
很久,也可能是片刻的静默。沈居安突然说,“谢煜,你上来吧,我想要抱抱你。”说着便要撑起身子移了移位置,但奈何没有力气,动弹不得。
谢煜连忙制止住他的动作,轻身上床躺到沈居安身旁。沈居安转头看他,摸索着贴紧他的身体。体温隔着衣物相融,谢煜侧身轻轻搂着沈居安,沈居安无力,但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去握紧他的手。半明的室内,谢煜借着夜灯的微光看见着沈居安瘦削的侧脸,沈居安躺在床上,很累,但不愿睡,喃喃地跟他说着话。就像从前他们闲话家常一般。谢煜紧紧依偎着沈居安,好几次都想截断他的话语让他不要再说话保留力气,却又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都是些琐碎的话语,说着他们过去的所有事。从十几岁到如今三十几岁,横跨十余年的半载人生,足够写成一本无趣又漫长的书。沈居安在此时以极轻的声音将那些过往娓娓道来时,谢煜才猛然警觉很早之前自己就爱着沈居安。
不是爱上,是爱着。如铁匠一锤一锤敲打铁块,如绣女一针一针绣花,又如海水日复一日涌上沙滩又退后,亦或者心脏不知疲惫地重复着收缩与舒张的膨胀过程,他的爱始终运动,又始终静止。不会逐步稀释,却又不会日益浓缩,封闭容器里永远不变的水平线,凝固着时间。
常人数爱总喜欢寻着岁月翻找蛛丝马迹,十七岁遇见十八岁爱,二十岁亲吻二十二结婚,二十五婚礼二十八生育,沿着时间线可以数出漫长的人生拆分浓厚的爱意。但是谢煜的时光阑珊得根本找不出爱上沈居安这个时间点,遇上他之后爱着他还是遇上他之前爱上他,都不重要,时间在沈居安面前只是不足一道的翩翩灰尘。
那几年他和沈居安奔走。在西部的漫天雪山下陪他用冰水洗干枯的牛骨,腐烂的气味无法清除,沈居安双手通红到几近冻僵,谢煜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捂暖,极度的低温从手掌传进心脏。十指连心,十指连心,沈居安洗了那么久,心脏会不会痛?凌晨丢了钱包和手机,沈居安坐在大马路上唱歌,声音跑调得跟不上手指的拨弦,他在一旁敲打保温瓶,叮叮当当车辆飞奔,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在远方响起。世界上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在马路上发生意外,如果当时他和沈居安就此丧命,重型卡车压下来,血肉内脏全部揉在一起,连骨骼都会一起在火焰里化成飞灰。
山区地震,他牵着沈居安的手逃难,沈居安念念不忘好镜头,他念念不忘沈居安。余震来时沈居安闯进去补拍镜头,他平生第一次心脏停跳,只怕沈居安命丧当场。找到沈居安时谢煜浑身发抖如痉挛,不是劫难余生的后怕,是怕没能和沈居安死在一起。
走到一个新地方,谢煜就会幻想一种新死法。山村深处的老人为父母做合葬棺材,沈居安笑称死了都要日日见面该有多厌烦,他扶着棺材擦去木灰,回驳沈居安那叫做同床共枕。沈居安耸耸肩,我们日日同床共枕。
所以他睡前总希望他和沈居安能在睡梦中一起死去。
这些极度阴暗的念头谢煜从来不曾提起,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乌托邦,不必有人打扰。但沈居安总认真笃定——死亡与我们毫不相关。
就像此时沈居安喃喃道:“我总觉得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三件事就是成为妈妈的孩子、成为导演和成为你的爱人。”他用力抬起手去摩挲着谢煜的脸,谢煜牵着他的手微微低头凑近,感受着沈居安枯瘦的指节在他的脸上游走。那么轻,沈居安几乎只是在嘴唇相碰,语句吞吐得断断续续,却还是被谢煜拼凑出原本的意思,“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八岁时你带我去南半球看星星,我们开着车绕着I国的岛屿环行。在山的南面,在海的北面,你记得吗,那个有着一张椅子的小空地。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坐在那把椅子上看星星。当时我一直看着你的侧脸,想,你的嘴唇可真漂亮。”他伸手摸了摸谢煜的嘴唇,“我刚刚才知道其实我不是在觉得你的嘴唇漂亮,我是想吻你。如果我那时候聪明一点,这辈子就能多吻你一次。”
谢煜凑过去,毫不费力地便打开沈居安的口腔。
患病以来第一次唇齿相交的亲吻,之前只害怕感染了沈居安,都是在脸颊上轻微触碰,此时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谢煜的眼泪顺着动作沾到沈居安脸上,极热,极烫,他收着力气,轻轻俯身在沈居安身上,头埋在颈脖之间,闻到对方身上苦涩的药味。话语被泪水模糊,谢煜终于共感了沈居安这些日子以来的疼痛,“你对不起我。”
“对不起啊。”沈居安闭起眼睛,嘴里喃喃着,手无力地环在谢煜身侧,却突然用力笑起来,那一句话说得极其清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爱我久一点吧。”
谢煜在病床里用力拥抱住沈居安,说:“好。”
第一缕天光越过地平线落在燕城的地面时,今年的初雪骤然降临。安平医院前台发现的今日访客登记突然频繁,凌晨时分男男女女齐聚312病房,面前的女人飞快地写下名字,而后便疾步小跑走向电梯。
楚箐箐推开病房门,熟悉的面孔都站在里间面色沉重,心底一惊,快步进里,“沈居安”三个字刚刚出口,心跳探测仪便骤然惊响,原本尚有波动的折线立刻拉成一整条直线。她浑身一震,双腿发软,幸得林春和扶住才没有坐倒在地。
许久,谢煜才缓缓撑着从病床上起身,昨夜沈居安陷入昏迷后他便一直抱着他,直到听见怀里的人的心脏缓缓停止跳动。他坐在病床上,依旧握着沈居安的手,环视着病房里的人。楚箐箐、林春和、陈宜良、花辞树、关山月、任炜彤、谢若飞、徐康乐、谢邦媛、还有站在谢邦媛身后不知何事的侄女,沉默很久才有力气开口,“感谢各位来送居安最后一程,也感谢从前各位对居安提供的关怀和照顾。居安是在梦中离开的,没有经历痛苦,于他而言是一个极好的结局。也希望各位不要长溺悲伤,保重身体,余生平安,健康。”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沈居安的手依然温热。从前并枕而眠,沈居安都是晚起的那一方,但此时此刻谢煜却无比清楚地明白,此生他再也无法看见他睁眼的瞬间。
……
沈居安离开谢煜之后,回到了母亲身旁。谢煜将骨灰轻轻倒在土地的深坑里,而后把树苗栽入,培土。去年系的红绸带已经褪色,谢煜换了一条新的,又把另一条系在新栽的树苗之上。楚箐箐难得盛装,在两棵树前放了一束白玉兰,春风穿过树林,带起满林的香樟气息。林春和和陈宜良沉默献花,几人看着面前不如人高的树苗,一时都不言语。谢煜站在前方默默摸了一下树苗的叶子,说:“和妈妈好好叙旧吧,有空再来看你。”而后面对着余下几人道:“走吧。”
世界万物各自有时,冬过后是春,春过后便是夏。一切都在有序进行。送走沈居安之后,谢煜又回到了独居生活中去。每日遛狗、运动、弹琴、看书,和朋友小聚,偶尔出席必要的电影节活动,空闲时间回家看望父母,带着侄女去商场买零食或者玩具。依旧笑,依旧闹,依旧躲着工作,除了手上多了一只指环,其他与那些年没什么不一样。谢煜走后谢邦媛和谢若飞喝茶,两人对视一眼,谢若飞叹了一口气,问:“他怎么样了?”
“感觉没什么不对劲。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还是要多注意点。”谢若飞伸手沏了一杯茶,“以前居安还在,有一点事他都能要死要活,现在人没了……”
“我会让阿姨注意一点的。”
知子莫若母。两个月后谢邦媛突然接到谢煜家的保洁阿姨电话,电话是在工作时间打来的,阿姨声音来得急,道:“谢女士谢女士,谢先生他好像吞药了呀!”
谢邦媛一愣,反应过来后紧急联系物业和医院。
谢若飞和徐康乐赶来时谢邦媛正坐在病床旁,谢煜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两位老人看见谢煜目光无神地躺在病床上时顿时眼泪一流,谢若飞生平第一次打了谢煜,手下得重,谢煜手臂顿时一个红印子。即使被打,谢煜也没有反应,谢若飞又气又急,指着谢煜的鼻子便怒骂:“十月怀胎生下来,好吃好喝地养你到大,要什么不给你,现在给我要吞药自杀?我谢若飞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还能享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福!他走之前求活不能,你倒好,拿着好生生一条命要寻死了去?你对得起他还是对得起我?”
谢煜依旧没有动,看着徐康乐帮谢若飞擦眼泪,很久才撑着起身去拥抱母亲。“妈妈,我太累了,我只是太累了。”
他抱紧母亲,头抵在谢若飞的肩膀处,像小时候的撒娇卖乖,说出来的话却尽是疲惫,“妈妈,你知道吗,我总是会想起,他的心脏是在第9687次的时候停下的。第9687次……”
长期失眠状态不佳,谢煜最后还是被家里人推着去做心理疏导。就诊的医生是个业内资深人士,一直在循循善诱地想要帮他梳理情绪,但奈何谢煜至始至终都没有向他袒露心扉,因而治疗效果并不佳。第一个疗程两个多月,谢煜都是在按时按期报道,然后无功而返,最后一次他赶着回家带谢丁丁去洗澡,因而去得早,正好碰见医生在换花瓶里的鲜花。
五颜六色的鲜切花被插在瓶子里,随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风摇晃花枝。医生插完后转身同谢煜就鲜花开始引入话题进行治疗,却不曾想聊着聊着谢煜的眼睛便直直看向他身后,突然失声痛哭。
医生惊讶转头,看见一只黄色蝴蝶落在鲜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