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首映的当天,谢煜清点完最后一件物品,看着搬运公司的人把它们运上卡车。林春和站在一旁帮忙牵着谢丁丁,问:“你真的要过去?” 谢煜点头,签字确认之后转头看他,“他把房子留给了我,我要过去帮他看着。” 沈居安走后不久,便有人联系上谢煜,说是手里有沈居安的遗嘱要处理。他半信半疑见了面,这才看见那一张写在信纸上的手写遗嘱,的确是沈居安的字迹。内容很简单,沈居安把父母在越州的房子和手上所有电影和摄影作品的版权全部无偿转赠给他。看清楚纸张上的字后,谢煜只是久久沉默,最后签下名字。 东西全部齐整上车,卡车缓缓驶离小区,林春和转身与他拥抱,道:“多保重。” “你也是。” 电影先前的点映反响便不错,首映过后的几日下来,票房和口碑竟然都超乎意料。苏跃云打电话给谢煜报喜时他刚刚搬到房子入住没多久,正用裁纸刀开着纸箱把沈居安的书分门别类摆在新书架上。搬来之前看了一回房子,发现往日沈父沈母的东西早已被沈居安收纳妥当安置在储物室里,房子只剩下空了许久积下来的灰尘和一些稍有破损的设备设施,谢煜雇人来全屋清洁,又把破旧的地方修缮至可用的程度。他一人一狗入住,只把自己与狗常用的几样物品和所有沈居安相关的东西全部搬过来,在不动原来陈设的基础上增添了些许自己和谢丁丁的东西。 物品这几日陆陆续续地过来,谢煜今天预计着收拾沈居安的书本,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又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纳博科夫分开放。好不容易摆完,走到客厅便看见谢丁丁正在阳台上左摇右晃。谢煜站在阳台上看过去,对面楼同楼层的阳台里也有一只狗左摇右晃。 没忍住笑出声。 苏跃云问他笑什么,谢煜摸着谢丁丁的狗头道:“我儿子遇上同类了。” 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苏跃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笑了。” 谢煜估算着要不要在阳台上加一些可拆卸的防护措施,闻言道:“我不会那样的。我太早去见他,他会伤心。” 搬家入住有条不紊,电影的宣传和评奖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网络的事情发酵得快消散得也快,隐瞒了沈居安病逝的消息,电影上映之后关于电影角色与故事的讨论很快便压过了当初关于沈居安身份的讨论。加上谢煜工作室的有意营销,电影的讨论重点全在拐卖、抗争和弱势群体的保护等的话题身上。就算有人要提起来沈居安的身份旧事,下面的评论也立刻会回复道:“可是他电影拍得好,身为导演很对得起观众啊。” 电影在国内热播之时,正好赶上五年一度的蒙斯特评选,谢煜在苏跃云的犹豫面前斩钉截铁,“我相信他可以。”不由分说地便送去蒙斯特参与评选。 随后便喜报频传。 一层又一层地筛选,一层又一层地入围,直至进入最后一层的角逐,谢煜收到了提名的回复。蒙斯特委员会邀请剧组全员前去参加颁奖晚会。 杀青之后,谢煜再一次见到夏晴。当初只觉得是个小女孩的年轻演员如今摸爬滚打了些时日变得稳重了不少,看见他愣了愣,脱口而出“江导他……” “他在看着我们呢。”谢煜指了指天空。 他说得无惊无澜,却不想夏晴先红了眼眶,低头便道:“我没见面,总觉得不是真的,怎么会呢……” 幸好不是在万众瞩目的红毯之上,否则谢煜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媒体解释夏晴对着他流眼泪的事情。他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伸手从包里摸出纸巾,“我说了,他在看着我们,别哭了。” 循规蹈矩地走红毯,接受采访,进行着各项环节活动。他不是主角,不比夏晴需要时时刻刻维持曝光,但谢煜毕竟是蒙斯特的老朋友,即使身为制作人,也免不得一些推不掉的往来应酬。 Sherlock和张靖看见他立刻千里迢迢从人群越过来找他,说着入围的电影,“Elio,你当初退了我的邀请就是去做这部?” “算吧。”谢煜点头。 “那你可是做了个聪明的选择。”Sherlock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天上有地上无一般形容他在放映会上看完的感受。“我听说导演没有过来。这么好的时候,怎么不过来?我应该跟他面对面交流。”他话音刚落,张靖在一旁脸色微变,正想要拉住Sherlock就被谢煜制住。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笑:“没事的。他的心与我们同在。” Sherlock以为他讲了个冷笑话,很给面子地哈哈大笑,应着是是是。 颁奖典礼夜间开始,谢煜带着剧组坐到正中间的区域,夏晴浓妆艳抹地坐在他身旁,低声说着小话,“当初我还是你的粉丝,为了你偷偷接这部戏,被经纪人骂死了。结果现在进了蒙斯特,他乐得要死,一天夸八百回我会选剧本。” “马后炮。”谢煜很适当地补了一句评价,又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我粉丝。” “你眼里只有江导,看得见谁?”夏晴无语了一会。 颁奖典礼无非就是坐着,等奖项宣布,听获奖感言,而后鼓掌。谢煜重复了数回如此的流程,很努力地压着没有打哈欠。一项项奖项终于熬完,直到最佳导演奖的宣布才提起精神坐直身体,等着委员会冗长的准备。 事前准备许久,又是请上颁奖嘉宾又是端上奖杯展示。谢煜看着那灯光汇聚的璀璨舞台一时间又走了神,想着沈居安如果前来领奖,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梳着什么样的发型,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迎接这个时刻。他的走神还没回来,手臂就被夏晴推了一把,谢煜猛然起身,领奖台的屏幕上,颁奖嘉宾用歪歪斜斜的发音又念了一遍,“Jiang Lang.”他立刻快步走上领奖台,站在台前,接过奖杯深呼吸。 台下些许哗然,谢煜站在麦克风前,低头看奖杯上刻着的The best director——Jiang Lang。而后抬头看向面前黑压压的台下众人,“大家好,我是谢煜。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改名叫江朗了,也不是要窃取我的导演的成果,而是因为江朗导演难以出席。在导完并剪辑完这部片子后的不久,江朗导演便病逝了。” 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谢煜哽咽了片刻,强行维持声音想要继续说下去,身后的荧幕上的灯光却突然变换。陌生的女声响起,“假如你得了奖,你有什么想说的?” 谢煜猛一回头。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角落,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沈居安穿着浅蓝色的圆领长袖衫,头上戴着白色的粗针织帽,正坐在沙发里面对着镜头。依旧年轻的面容即使被放大到荧幕里也丝毫不减俊秀,谢煜愣愣地看着那张脸,沈居安柔和的声音经由会场里的音响传声扩散,仿佛就在眼前。 “啊,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沈居安微笑,“采访一开始就问这个吗?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很好奇你的回答?”采访者问道。 “好吧,白日梦是吧。”被采访者笑了一下,道:“如果有那个时刻,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感谢曾经在生命里给予我关怀的所有人,感谢有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顺遂。我与生命周旋三十余年,看过命运平等地给予每一个人残酷的裂痕,也见证过人类的不屈是如何将那些裂痕修补粘连。十几岁时我觉得爱是伤害,但在岁数翻倍的年纪后,我觉得爱是生命中关于孤独与破碎的唯一解救。正是由于爱所诞生的丰富情感,艺术才得以降生。祝大家活着,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满腔爱意去活着,固执而努力地去奔向幸福。即使最后死在中途,身后的脚印也仍是我们对于荒诞最有力的反击。感谢所有人。感谢谢煜。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健康,希望你不要失眠,希望你依然能够拥有去爱的勇气,希望你依旧拥有生活里每一分毫的快乐。” 那实在是太温柔的一段话,沈居安的眼睛穿过岁月与荧幕,遥遥地与台下众人对视,却又仿佛只是在注视唯一一人。夏晴小心翼翼地抹去眼泪,目光从大屏幕上最后所定格的沈居安的微笑中移到正站在台上背对众人的谢煜。她的位置有些有些偏,正好可以看见一滴泪折射着光线划过谢煜的面容。 电影得奖后谢煜第一件事是宣布制作方票房回款扣除必要成本后其余全部捐献给慈善机构,后续网上针对沈居安的发言和李偲偲放出的采访的诸多讨论他没有再关注。从颁奖典礼回到越州后,他又过上了遛狗的养老生活。苏跃云一边计划着给他找新片子,一片又在筹备着扩展工作室的规模签几个新人维持运作。对于这件事苏跃云的理由很充足,“你八百年才拍一回片子,怎么养得起那么多的人。大家都要吃饭的啊!”谢煜说不过她,左耳入右耳出地说着行行行,并表示自己只负责出钱不负责卖力。 回来两个多月,谢丁丁才在一次遛狗过程中遇见他那遥遥相望的老朋狗。或许狗之间也有某些交流信号,谢煜带着谢丁丁去狗公园玩的时候意外遇见另一只白土松,谢丁丁不顾牵绳限制无论如何也要凑近,谢煜拗不过,只能带着它过去。过去和主人攀谈,随口道了声情况,才知道牵着白土松的老夫妻就是谢丁丁每日隔栏相望的人家。谢煜摸了摸对面的狗,问:“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转头便轻轻拍了一下谢丁丁,“色狗。”又道,“你跟人家都是姐妹了,别想了。” 老夫妻乐呵呵地笑着。又看见他手上的银戒指,问:“结婚了啊?” “嗯。”谢煜应了一声。 “这年头年纪轻轻就结婚的少哦,我儿子就不愿意结。他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婆婆叹着气。 “找到合适的才重要嘛。宁缺毋滥。”谢煜笑笑。 “也是。” 狗公园回来,路过咖啡店,上次给谢丁丁在这买了杯爪布奇诺后小狗便一直惦记着,再次路过便死活赖着不走了。谢煜看它实在太想,还是牵了它进去。一杯爪布奇诺,一杯摩卡,前面单子排得久,店员让他再等等。谢煜应了声好,坐在一旁看着旁边贴满便利贴的留言墙和下方厚厚的一沓记事本。 他长得好,带了口罩也挡不住眉眼精致。店员乐意搭话,看见他在那看留言墙,让他顺手也翻翻本子,说是开店以来来过的顾客留下来的。谢煜随手翻开,都是些卡通绘画和短暂留言,什么都有,咖啡好喝,开心,不开心,希望早日上岸,诸如此类。他翻着,下一页却不是那些内容,而是几句整齐的诗句。谢煜看着那字迹和署名僵在原地,伸手轻轻抚摸纸张上的凹凸不平—— “O,if,I say,you look upon this verse, When I perhaps compounded am with clay, Do not so much as my poor name rehearse. But let your love even with my life decay.” 落款日期是十余年前,他的25岁生日。 "先生,咖啡好了。" 谢煜猛然回神,站起身来接过两杯咖啡,把爪布奇诺的密封口撕开,蹲在咖啡厅门外喂着嗷嗷待哺的谢丁丁。 舌头舔得快,谢丁丁吃完之后蹲坐在前方,看着谢煜一动不动,又用爪子去碰他。谢煜眨了眨眼睛,伸手揉了揉它,“没事。我有点想他而已。”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再一次遇见沈居安,是在谢煜第八十二个秋凉时分。 净白,消瘦,如玉似藕。沈居安站在乌篷船上捞落花,两岸烟柳人家如诗似画。谢煜站在桥上问,“你在做什么?” 手腕翻转花瓣落满网,细长的青竹竿把谢煜的倒影搅得粉碎。沈居安仰头看向谢煜,少年人的脸青葱白净得如同早春玉兰,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在打捞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