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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   约到沈居安的采访对李偲偲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前段时日谢煜的恋情突然曝光,李偲偲跟着去瞧热点,出乎意料地发现那人正是早些日子采访楚箐箐时站在谢煜身旁的男子。她当时依着楚箐箐的建议回去搜索相关资料,却不想几乎一无所获,能找到的不过是沈居安在国艺时期的一些边角料。毕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此人就像销声匿迹一般,实在没有可供采访的切入点。但此时沈居安身上更多的过往资料被热心群众层层扒开,又随着国艺和恒裕的各方回应被再次拉高讨论度,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标签都被贴在他身上,好的坏的贴得层层叠叠,然而身在话题中心的二人却没有丝毫回应。日子久了再高的讨论度也会随着时间淡化,毕竟相较于遥远的陌生人,过好自己眼前的一日三餐才更为重要。
      虽然听说沈居安又拍了新电影,但到底还没上映,李偲偲原本想等到电影上映之后再做一回影评。可万事毕竟不会真的按照计划进行。前不久又到了国艺的小满电影节,她这些年影视相关的自媒体热度不错,也收到了邀请函前去参加观影会。观影会看完,李偲偲做着视频和文章的梗概记录,从校内的咖啡店出来便看见对面的国艺电影院,门口的宣传屏上放着排片安排。小满期间国艺的校内电影院会将排片全部换成历届最佳电影,她站在门前凝望片刻,便看到“江朗”二字,思绪连接了几秒,想起来那是沈居安的艺名。心底突然涌上巨大的好奇,李偲偲进门买了最近一场的票。
      看完的当天晚上便又开始收集沈居安的相关信息。
      做电影博主这么些年,李偲偲也算看过了不少好电影,但在看到沈居安那部片子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大吃一惊。倒不是故事内容有多么引人入胜,而是整个片子的场面调度与运镜节奏都极其流畅,无论是光影还是色彩都恰如其分,既没有年轻导演喜欢追求的剑走偏锋,也没有老导演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世故圆滑。整个电影总体上看当然有瑕疵,但如若对比起沈居安拍电影时的真实年纪,那份瑕疵不过微不足道。
      她在网络上收集相关信息,沈居安的信息比当初搜索时更多了一些,但是总体还是在国艺时的资讯。李偲偲剪完了之前积攒的几个影评视频和小满电影节相关的Vlog之后,冥思苦想许久,最后还是翻出楚箐箐的联系方式,决定采访沈居安。
      消息发出去时有些犹豫,楚箐箐也让她不要太抱希望,前段时间刚刚深陷舆论漩涡,沈居安会答应的概率不会太大,更何况沈居安现在也有其他事情需要忙碌,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李偲偲应了句好,不曾想事情意料之外地顺利,没多久就收到沈居安答应采访的回复,只是希望他来确定位置。
      李偲偲当然应好。可位置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的士来到安平医院门前,李偲偲看着面前装修精致的私立医院还是愣了愣。在前台登记自己的姓名与电话号码后又填上拜访的门牌号,李偲偲才被护士牵引到房间前。她在门前按下门铃,前来开门的是沈居安,看见她愣了一秒便笑,“是李老师吗?请进。”
      她点头应好,跟着沈居安走近房间里。
      很宽敞的病房,进去并不是医疗器械和床铺之类的摆设,而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客厅,摆着沙发茶几电视一类的东西,几处位置还摆着鲜花。李偲偲入里,除了不似寻常的房间外,另一个不寻常的便是坐在沙发里的谢煜。屏幕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煜此时正坐在沙发里,穿着一身棉麻浅蓝衬衫,袖口挽至手肘处,下身一条米白直筒裤。相较于寻常出现在电影节或接受采访时的精心打扮后无意识里流露出来的距离感更加亲近随和许多,看见她进里起身点头,与她相握手。
      简单确定采访位置,李偲偲布置好器材后便看见谢煜端着茶水和点心放在茶几上请她慢用,然后便倾身拥抱了一下坐在沙发里沈居安,“我先离开,不打扰你们。有事情记得按铃。”
      “好。”沈居安拍拍他的手。
      李偲偲消化了片刻,待谢煜合上门时便道,“沈老师,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麻烦你了。”
      简单的自我介绍结束,最开始的几个问题都是无足轻重的引导性提问。李偲偲一边聆听一边坐着笔记,在听见沈居安解释为什么会去报考少年班后仔细倾听。待沈居安说完后便拿起一张照片,是他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刻。照片示意沈居安,李偲偲看着他的脸,问:“您当年应该是志得意满的吧?年纪轻轻便考入少年班,十七岁便拿了小满奖,读完博士也才二十出头。应该是春风得意至极的,但是后面的事情……并不尽如人意。”她停顿了一下,还是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去描述。
      最后那几个字蹦出来,沈居安并没有李偲偲所以为的那样会出现如何大的情绪波动,悲伤难过或者崩溃,都没有。沈居安看见照片和听见那几个字时只是点头,“其实你应该用南辕北辙。
      “我在十几岁的时候的确很洋洋得意,相信自己才华无限,觉得自己应该去捧下蒙斯特最佳导演奖。”沈居安说话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是有些慢,“只不过后面就像你看到的,我没有这个机会。”
      李偲偲顺着意思问下去,“那你觉得可惜吗?又或者委屈?因为你父亲的事导致了自己错失这样的机会。”
      沈居安摇了摇头,“我不可惜也不委屈。”身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平静得如同讨论今天的天气,“人是没有理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定会一帆风顺的。”
      “所以你是觉得,这样的挫折也没什么?”
      “也不能说没什么。”沈居安想了想,“只是我接受了。人生的逆境并不是都能摆脱或者更改的,我能想到最完美的反抗方式是接受它,然后继续向前走。就像薛西弗斯接受了推石头的命运,所以周而复始把它推上山顶,而不是任由石头滚下去碾过他的身体。”
      “那你现在怎么看待以前的自己呢?”
      他靠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上流露出几分回忆过去的怅然,“那时候我很年轻,总认为艺术大于生命,电影高于我的生命本身。年轻人总会很悲观很愤青的,我在上学时觉得除了艺术和哲学,其他的研究毫无意义,人类应该追问自身为何不死,而不是想尽办法活下去。”
      说到这时沈居安微笑着,眉眼化成了清晨藏在浓雾之后的山水。十年前面试,老师夸他有一双值得上荧幕的眼睛,十年后过去,沈居安仍旧在荧幕后操控镜头。
      “活下去有什么好呢?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辛苦奋斗几十年的钱也许买不到他们的一个肾脏,人类拼命创造财富用以滋养身体,但最值钱的却就是那具身体。人类总是用人造物定义自己。于是所有人排着队进入学校,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工具,然后把自己送入工厂丢进流水线,美名其曰创造自身价值,实则把自己以物相称。”沈居安垂眸,睫毛落下有如落叶坠地,“物品才需要用价值衡量存在的意义。
      “这是我十五岁时的想法。”
      话音刚落,沈居安就抬起眼睛看她,“你看,这就是没有真正去生活的感觉。看了太多亭台楼阁,反而看不见地基了。所以后面便让我从楼上下来,认认真真站在土地上去观察这个世界。况且,我那时能有那样的短视和傲慢,也不过是因为我的父母给予了我优渥的成长环境罢了。”
      李偲偲低头速记,茶几的对面,沈居安皮肤苍白,面上现出疲惫,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却比她设想地柔和,像山间潺潺流过的溪泉。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李偲偲曾经看到过网络上很多关于沈居安的推测评价,其中最多的便是当初的少年天才一朝落魄无法释怀,于是便费尽心思缠上谢煜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荣光。坦白讲,她看到的时候只觉得博主网络小说看多了,看到一个人便要套上复仇剧本。但在整理资料和赶往医院的路上李偲偲又不免像那博主一样猜测沈居安的真实想法,当年如何前途无量的人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会愤恨、怨怼,还是抑郁、愁苦。而如今沈居安就坐在她对面,穿着柔软的浅蓝色圆领长袖衣衫,安静地回答她的问题,没有任何过激情绪,也没有一丝无法释怀,平和得就像他的名字。
      “那您怎么看待您父亲的事情呢?”李偲偲翻了一页纸。
      这个话题让沈居安沉吟了好一会,他靠在椅子上蹙着眉头,大约过了几分钟,才说:“我的回答可能会让很多人不满。可我觉得自己应该诚实。我难以毫无芥蒂地爱他,但又无法浓重地恨他。”
      他看着李偲偲,道:“于情我应该爱他。我小时候沈桀其实待我很好,我并未体会过情感又或者物质上的缺失。我是我父母唯一的孩子,我相信如果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舍弃自己的生命换我活下去。但是于理我应该恨他,我毕业之后在外面奔波工作,看见了很多生活得很辛苦的人,他们的辛苦并不是我提供短暂的帮助就可以解决的,那些辛苦就像命运里甩不掉的枷锁。我看着他们时常会想起已经入狱的沈桀,他的使命本应该是带领着他们一同争取幸福生活,但是他没做到,他向欲望低了头,忘记了自己的来路。在那些人的面前我没有办法不恨他。可我的意志不够坚强,左右都无法完全做到,只能就这样站在中间,相互拉扯。”
      沈居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给我的惩罚之一。”
      “您如此坦白,不怕被人误解吗?”李偲偲笔尖一顿,“这一篇采访会放出去,您大可以说出一些您很恨他觉得他对不起人民的话语,到时候观众和读者看到了便会减轻对您的成见,那样不是更有利于您吗?”
      “那你会希望我这么做吗?”沈居安微笑反问。
      “我当然不希望。”李偲偲立刻答道。
      “这也是我的回答,我并不希望这样。”沈居安收起笑容,认真说道,“我不能为了粉饰自己而撒谎,那样是在扭曲自我。一旦我扭曲了自己,便不可能再创作出真正的作品了。”
      李偲偲低头,认真在纸上进行记录。“说到创作。最近我们都关注到,您前不久拍的作品已经杀青,目前应该是在后期制作阶段。毕业距今时隔多年您都没有产出,此次再次重新拾起电影是为什么呢?”
      被问到的人陷在沙发里,沈居安思索了片刻撑起身子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没办法不拍。其实当年我已经放弃拍摄电影了,一是我无法再现身于公众面前,二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拍电影。”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深呼吸几口后继续说下去,“可是在我决定拍电影之前,遇见了一个女孩,是我租房房东的女儿。她很年轻就被拐走,后面陆续辗转拐卖,最后被卖给一户人家,锁在房子里被□□,生下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已经七岁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我陪着房东去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因为这么些年的虐待神志不清了,只会哭或者笑,抱着课本不撒手。房东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想不懂人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苦难。后来她被带回家之后被房东很仔细地照顾着,我也就搬走了,偶尔去看她会发现慢慢地能跟人沟通,每天抱着课本读书,写字。日子本来应该就这样过下去的,但是有一次我外出工作,回来时想要去看他们,却发现他们遭遇意外。家里电线老化凌晨失火,父女二人都在熟睡没有能够呼救,消防队员赶过去时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我和他们的远房亲戚一起帮忙收拾遗物,在那个女孩的桌子上发现一个还没有完全烧焦的本子,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诗。
      “我决定把这件事拍成电影。”沈居安这句话说得极轻。
      李偲偲写不下去,笔定在原地,溢出的墨水顺着笔尖在纸张上晕出浓重的墨点。她突然想起来沈居安在获得小满奖后的发言,“用艺术予以抚慰、予以警醒、予以激励、予以支撑”,很多人,甚至包括她,在看到那一番陈词时都只当是获奖之后所必须准备的场面话,就像所有政客都会在发表演讲时谈及“希望世界和平”这六个大字。但此时那个曾在领奖台上慷慨激昂的少年人从屏幕里穿出,越过十余年的光阴坐在她面前,谈及这一件事时面上混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挣扎,李偲偲在听完那个故事后心底所涌现出来的难过在沈居安的表情前又翻了一番,她看着那正在扩大直径的墨点,问:“为什么?”
      “生命如此难还原。我们都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生命总是伴随着不可修复的残缺这一现实,即使我们并不愿意接受它。假如说因为虐待而导致的神志不清是阿妹她在生命被撕裂的现实下身体本能所进行的自我保护,那么方格本上铅笔写成的诗句就是她对于命运的反抗与嘲弄。”采访后不久就开始隐隐作痛的骨骼在此时到达难以忍受的地步,沈居安浑身都在轻微发抖,一字一句说得吃力,但还是努力说出口,“我拍这个片子其实没有想过它会带来什么金钱名利,那些都只是东流之水,霎时而过,不会留下任何意义。我只是想留下她的态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被命运追着跑,总想着到处躲藏,尽力去忘记和避开那些已经到来或者即将到来的残缺裂痕,但那不会产生任何作用。所以我决定站出来直视命运并告诉它:我就在这里。”
      采访结束于李偲偲按下的急救铃,铃声响起,沈居安倒在沙发里无力喘息。门外一群人鱼涌而进,谢煜冲在最前方,手疾眼快地便把沈居安抱起往病床上放。李偲偲结束录制收起设备和工具,在病房外看着正在病床上被治疗的沈居安焦急打转。好一会里面的情况才逐渐平稳下来,护士做了些许检查后便往外移步,谢煜落在最后,站在病床内看向李偲偲。
      “沈老师……”李偲偲犹豫着开口。
      “不关你的事。”谢煜转头看了一眼房内的人,又看向李偲偲,“他现在白血病,情况很危险,精力有限。我原本并不愿意他来接受你的采访,但他一再坚持,所以才请你过来。今天的采访对他来说其实已经精力超支了。”
      在踏入病房的时候便有所预料,可此时此刻谢煜说出口时李偲偲还是难以避免地愣在原地。她想起最开始沈居安解释愿意接受采访的原因——“我没有什么好为自己粉饰辩解的,我接受所有对于我的评价和看法。接受采访其实只是想把电影背后的故事说出来。还有就是,我到底还是舍不得……”
      “我不知道……”
      谢煜没有责怪,“不怪你。”他停顿片刻,语气有些变化,“但是请你不要说出去。目前除了家人和朋友我们并没有告诉其他人,他现在身体并不好,希望你能体谅。还有今日采访的发布,希望你能跟我们商量。不要擅自发布,这在采访之前已经同你明确了。”
      李偲偲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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