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白日梦》M0SES

89、第 89 章

　　从车上下来时，沈居安愣在原地。太久没走出过室内，此时难得站在室外，即使戴着墨镜，也能从体感上感受出着此时灿烂至极的太阳。热浪从毛孔钻进体内，谢煜撑起伞站在他身边，问：“难受吗？”
　　他摇了摇头，“没事。”
　　两个人在入口处出示证件和进行登记报备，而后又随着工作人员的牵引走进室内。引导的工作人员让谢煜留在一个等候厅里等候，“服刑人员只允许与直系亲属见面，请您在此稍作等候。”沈居安回头看了谢煜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而后便跟着那人走进另一个房间。
　　透明的隔板一字排开，沈居安被牵引到其中一个面前坐下。工作人员跟他讲解面前的设备各项用法，他道了声谢，几分钟后两位狱警带着沈桀缓缓走到他面前坐下。十余年不见，沈桀比他记忆里还要苍老了许多，往日全黑的头发如今已经斑白，脸上的沟壑纵横也多了几道。隔着透明隔板，沈桀看着他，嘴唇轻微颤抖，“居安……”
　　“爸爸。”他拿起对话设备，先一步说话。
　　“你还好吗？”沈桀立刻拿起来跟他对话，“你看着怎么又瘦了些。”
　　沈居安笑笑，“不太好，但是没有很坏。”他挽起空荡荡的袖子露出手肘上的PICC管，然后又摘下了头上戴的帽子露出底下稀疏的头发再戴上，“我生病了，是白血病。现在正在治疗。”
　　沈桀脸色顿时一变，凑近到几乎趴在那透明隔板上，动作太大，狱警过来把他按回座位上。沈居安看着他因为苍老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依旧微笑，“没事的。我现在正在调整状态，说不定后面有更好的治疗手段能扛过去。”他隔着板子伸手摸了摸沈桀贴上来的手，“别哭。”
　　隔板另一端，沈桀定定地看着沈居安过于苍白的面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下坠，不住地喃喃着对不起三个字。沈居安没应，伸出左手向沈桀展示了一下手上的银戒指，“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跟谢煜在一起了。已经带他去见过妈妈，也跟他回去见过他爸妈了，今天他也在这，可惜不能进来。其实他爸妈不是很满意我，但是因为很爱他，所以愿意接受我。”他说得很快，声音却轻得不可思议，“他很爱我，我觉得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爱我的人了。希望你祝福我，爸爸。”
　　他眨着眼睛，强迫自己把心底翻腾起的所有不佳情绪都压了回去，连同着眼里即将掉下来的泪。沈桀擦着眼泪，不停地说你幸福就好你幸福就好。沈居安低下头捂住眼睛，片刻后又抬起头，仍然是微笑的模样，“我现在很幸福。
　　“爸爸，这些年我没有来看你，其实是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沈居安深吸一口气，“之前我在越州，一个人生活，工作能养活自己，所以没有什么很大的压力。但是总觉得不开心，因为看到有很多人依旧不幸福。有的人读不起书，有的人治不起病，有人被拐卖去当作生育工具从此忘记故乡，有人为了过上好日子努力挣钱最后却死在了岗位上。我能做的也只有尽力给他们片刻支撑的力气，改变不了他们的困境。有时候我会想，他们，跟你，跟我，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前半生的安稳幸福和如今的下场，也许就是我们的代价。爸爸，你年纪更长，或许你会有答案。但我今天不是来要答案的。”
　　鼻腔突然涌出血液，沈居安满不在乎地伸出手背抹去，血痕顺着动作被带到脸上，下一秒却又涌出新的血液。沈桀惊呼一声，身后的狱警见状立刻拿出对讲机联系工作人员，沈居安接过赶来的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和棉花，低声道谢，擦了擦脸上与手背，许久也未能止住，他索性捏了一团医疗棉塞进鼻腔里，继续说下去。
　　“没事的，爸爸。我已经在治疗了。医生很专业，或许还我能撑到新的治疗方案出来，活得更久一些。”鼻端的棉花慢慢被浸红，沈居安道：“但是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
　　“肯定会没事的。”沈桀立刻反驳，“你还年轻，不怕。肯定会没事的。”
　　“希望。”沈居安点点头，看着面前忧心的沈桀，“这次来我给你带了些衣服，春夏秋冬的都有几件，还有一些贴身衣物和鞋子，希望你够用。以前都是寄过来，现在我过来，也顺便带过来。如果手术成功，我会再来看你一次，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谢煜会写信来告诉你。爸爸，法律已经给了你应有的判决，我也该迎接我的结局了。”
　　“居安！”
　　“感谢你愿意答应妈妈让她生下我。”沈居安低头，手指摩挲着桌上沾着血迹的纸巾，“也感谢你当初给予我的耐心和关怀。”
　　“爸爸，再见。”时间结束的前一秒，沈居安先一步按下结束键。
　　隔板两端相对而望，沈桀被狱警带走，不停地回头看着他，无声的口型里一直是“居安”二字。沈居安坐在椅子上一直目送着沈桀直至人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撑着扶手起身，却不想一起身便两眼一黑向后倒去。工作人员冲上前来扶住他，沈居安扶着椅子靠背稳住身子，顺着声音方向说着谢谢没事之类的客套话。缓了几分钟，沈居安撑着转身便看见从门口冲到身边的谢煜。
　　被带着离开监狱开门上车，沈居安坐在车里，脸被谢煜检查流血状况。直到车辆开出许久，血才淅淅沥沥地停止。湿巾擦干净手背和脸上干涸的血，沈居安无力地靠在靠背上忍耐骨骼的疼痛，开口依旧风轻云淡，“没事的，谢煜，都是这样的。”
　　“回去再查一下血小板。”谢煜擦干净血迹后又拿出消毒湿巾帮他消毒双手，“吃饭之后要好好休息。”
　　“好。”沈居安听话地应着，转头看向车窗外的街景，燕城的高楼大厦依旧林立，跨国公司的巨大logo依旧立在城市中心的高层写字楼上。他没有讲述沈桀的状态比他预期的要苍老许多，也没有讲述方才看到沈桀模样时心底涌出的悲哀，他只是握紧谢煜的手，说：“我跟他介绍了你。”
　　“他怎么说？”
　　“我说我现在很幸福，他说我幸福就好。”手心被握紧，谢煜的体温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烫，沈居安低低地唤了一声谢煜，得到回复后问：“你比我年长，我可不可以问你？”
　　“什么？”
　　“明明沈桀是那样十恶不赦的人，可我为什么还是做不到完全恨他？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吗？”沈居安问他，却又像在问自己，“我明明恨他，明明唾弃他，明明打算与他终生不见划断联系，但我刚刚看见他的时候又会想起小时候半夜发烧时他背着我去医院看急诊。我一直都知道创作角色的时候情感不应该非黑即白，但我不知道踩在中间值竟会如此难挨。”
　　谢煜没有回答，只是很用力地抱着沈居安。
　　回到医院便立刻紧急处理方才的失血，沈居安躺在床上听话地配合着护士的安排。谢煜在病房外间和医生交流着情况，得到医生的连连摇头，情况并不理想，唯一的转机也还在路上。谢煜低头看给出的维持方案，“有希望吗？什么代价都行？”
　　医生长叹一口气。
　　陈宜良来时，便是谢煜坐在外间沙发上发呆的模样。脚步声响起，谢煜抬起头看他，护工迎上前消毒，陈宜良看了看病房里的正躺在床上的沈居安，便听到谢煜说：“他睡了。”
　　“今天这么早？”
　　“去看了他爸。”谢煜靠着沙发靠背，“折腾一趟太累了，回来没多久就睡了。”
　　他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去看他爸？”
　　“他放不下。”
　　陈宜良沉默。
　　得知沈居安病后他便经常过来看望病号，最频繁的一段时间是连续一周每日都来，其中有几次还能碰上林春和。那时沈居安还坐在电脑前做电影的后期，看见他毫不客气地在病房里晃荡便问：“你不用参加活动嘛？”
　　他咔吱咔吱地吃着苹果，“没有。我早就过气了。”
　　“哦，好吧。”沈居安说，“I'm sorry about that.”
　　“Oh,thanks.”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来得频繁，虽然大多数时候也是和沈居安一起无聊解闷，玩玩拼图和叠叠乐，但看着沈居安日渐消瘦和越来越难受的身体状态还是不免揪心。他尚且如此，更何况谢煜。陈宜良打量着旁边在沙发里惆怅的谢煜，问：“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没有。我的不合适。”谢煜放轻声音，“那边也没有消息，只能再等等。”
　　“我去试试？”
　　谢煜看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说不定我的合适。”
　　“他不会答应的。”谢煜摇头，“他要是知道用的是你的，他宁愿不治。”
　　陈宜良啧了一声，“那也先把人留着啊，用了再说，到时候病治好了什么不好说？哪这么条条框框？”
　　此话让谢煜长叹一口气，他看着陈宜良，脸上溢着无可奈何。“他连移植都不愿意做，只愿意保守治疗，走一步算一步。现在找骨髓这件事都是我瞒着他的。”
　　这下不只是谢煜无可奈何，连陈宜良都无言以对。沈居安如今的情况有多严重肉眼可见，只依靠保守治理基本上就是在抱着能活一天就庆祝一天的心态在估算日子等死了。他这样的健康人光是想想死期随时来临这件事都会汗毛直竖，而沈居安则是时时刻刻都在面对着死亡敲门一事，陈宜良想象不出来那种感觉，良久才道：“他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二人都没料到，更加不当回事的还在后头。
　　楚箐箐忙着新电影，难得抽空来了看他一趟，家常拉了没多久，突然问沈居安：“有个采访，你要不要接？”
　　“什么采访？”沈居安问。
　　“关于你个人的采访。会问什么我也不知道。”楚箐箐道，“就是上次你在国艺看见我的时候，正在采访我的那个女生。她好像对你有点兴趣，想来采访你。但是没有办法联系上你，托我试试口风。”
　　说及此楚箐箐补了几条参考意见，“她的采访还是很不错的。燕城大学的新闻专业，之前也做过很多人物访谈，角度都很专业。但是你毕竟没有真正在公众前露过脸，也不能摸清楚她的具体意思，万一是要拿你来重炒前面网络上的热度……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访谈耗精力，我的建议还是拒绝吧。谢煜也不会答应的。”
　　沈居安思索了片刻，说：“好，我明白。晚上我会给你答复的。”
　　然而楚箐箐的建议沈居安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夜里睡前她便收到沈居安答应采访的肯定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