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 80 章 ...

  •   那一瞬间楚箐箐突然感受到关于命运的巨大的无力感。
      她可以拍一部,十部,一百部的电影,每一部的主角都是女人,每一部都可以讲述不同女人的不同的人生,并且在最后都给予她们尊严、独立、自由和天赋人权,给予她们生而为人的真正幸福,就像楚箐箐读过的那些可以把她埋葬的书页上面的每一行字。但是这些并不会有真实的用处,世界如此运行了上千年,不会因为两部电影改变。无论是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还是那个站在楚子建身后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甚至是远在世界另一头正在以□□为生的女人们,都不会因为楚箐箐拍了多么伟大的电影就能彻底摆脱混沌苦海。楚箐箐用了一整个人生去对抗蒙昧、反抗规训、保持棱角,她视自己昂贵,却无法阻止她们视自己廉价。而那并不是她们的过错,她们无法选择地沦落为残害自我的帮凶,就像楚箐箐曾经可能成为的模样。
      快步向前,楚箐箐没有冲向楚子建,而是挂在墙上那幅黑白遗像。十二寸的木质相框,砸在楚子建的头上后发出清脆的破裂声,玻璃碎片掉落一地,连着里面轻飘飘的男人遗像。两个女人下意识后退,躲在房里不敢出来的男孩在楼梯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楚箐箐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捂着头的楚子建。额头上的血滴下来,楚子建怒目圆睁向她冲过来,两人相殴,几乎是野兽撕扯,楚子建日常养尊处优惯了,虽身量和力气大上一截,但到底难敌不要命的楚箐箐。她上身防守下身提膝用力前顶,趁着机会一记顶向楚子建的裆部,对方顿时剧痛得腿软下跪,借机又提膝撞向前胸,楚子建就此倒下,想撑地爬起来,还没真正站起来便被脖间横亘的玻璃碎片逼得不敢再动。
      碎片边缘极锋利,正在他的喉管之上,霎时间全身感官都汇聚在那一块薄薄的皮肤处。楚箐箐握着那块碎片,手腕微微用力,边缘陷进皮肤里拉出一条轻微的红色细痕,楚子建的胸口被她的膝盖压着,不敢出声。
      “把镯子褪下来。”楚箐箐没有转头,视线边缘还是没有动静,玻璃碎片又深了一些。黄香兰被她的动作吓到,连连去拽着媳妇的手卸镯子。两个女人好一顿忙碌才把镯子脱下,黄香兰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你看,卸了。”
      “我给你的五金,全部拿出来,放好。”
      黄香兰立刻转身回房,拿出红色的锦盒,又去扒媳妇脖子上藏在衣服里的金链子,五金俱齐,都放在桌子上。楚箐箐依旧没有要送开手的意思。她低头看着楚子建,说出来的话凉得像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有时候我还真想把你们这些人一刀一个捅死算了。一样是做人,怎么你们就那么爽?恃着那二两春袋就有人伺候有人养,永远都在吸着别人的血让自己快活。每次想到就想把你们削成人棍去浸猪笼。”
      几乎是咬牙切齿,楚箐箐的咒骂持续了好些时候,才幽幽抬起头看向黄香兰,“阿妈,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燕城?”
      被问话的母亲浑身一震,看了一眼在她膝下的楚子建,又看了一眼她。几次张唇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撑着一口气开口,“阿箐你冷静一点,先放了阿建……”
      “你不去。”楚箐箐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你不去,好。”
      她站起身,用力踢了一脚楚子建才径直去拿起礼盒和首饰。随手将手镯和金项链都丢了进去,合上盖子的时候看向黄香兰,很平静地说:“阿妈,我不怪你。”
      坐车,转高铁,再转飞机。进入高铁站安检时铁路工作人员惊讶地喊了一句“女士你的手!”楚箐箐如梦初醒,张开右手,才看见方才准备捅进楚子建喉管的玻璃正在她的手里。因为握的太紧,直直扎进了掌心,松开手时整块玻璃被染红,手心血肉模糊。
      蛇蜕去的皮,鸟换去的羽,树落下的叶,黄香兰身上排出的一团有机生命体。甚至不是生命体。她双手捂着脸,不是想哭,只是觉得有些悲哀,“你还记得那部电影吗?我在里面写女儿费劲心思想要把母亲拉出深渊,告诉她你可以为自己而活,最后她们成功了,她们都拥有了新的生活。我以为那会是我的结局。其实那只是我给我的结局,不是她给我的。我做不到,也不相信自己做得到,更加没有力气和信心去做到,因为我的妈妈心里从来没有过我,她并不在乎我伸出的手,就像她从未在乎过自己始终失明。我于她而言,不过是卫生巾上一滩陈旧的经血。所以我只能放弃爱她,这就是我能对她做出的最大反击。也是我自救的唯一手段。”
      林春和从沙发另一头爬过来,拥抱楚箐箐,楚箐箐难得也伸出手与他拥抱。没有任何旖旎氛围,只是两个草履虫的相碰。林春和的眼泪流在楚箐箐的肩膀上,他听见楚箐箐说话,一贯的平静冷淡,却是有力的,“她们做错了什么呢?真的错在她们身上吗?她们难道不痛苦吗?她们就幸福吗?为什么我们都不幸福呢?到底错在谁身上?其实我们都知道的,就像我们都知道娜拉为什么出走。但就像你说的,痛苦无法解构,所以无论我们写了多少论文,拍了多少电影,在正面它时依然流泪。可我仍然要坚持,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武器,病入膏肓的人无法拯救,可总有人刚刚出生。林春和,坚强一点,至少你的妈妈说过拥有你很幸福,哪怕她并不因为你。”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觉,林春和坐在楚箐箐的摩托车后座上和她环游了整个城市,就像两个漂泊的幽魂环游宇宙。
      他第一次体验到冷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路灯下,第一次看见老城区里凌晨才开张的烧烤摊,第一次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霓虹大楼。太多的第一次,以至于林春和站在江滩前看着江水东流不自觉地在流眼泪。楚箐箐蹲在他身旁捡石子打水漂,十几连漂的战绩在黑夜里看得远不如林春和的哽咽声清晰,她颇为无奈,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林黛玉那个早夭的弟弟?”
      “我就是突然发现,燕城怎么比宇宙还大。”
      “幸好你不读物理系。”
      带回来的五金首饰最后被熔成一把金匕首。金匠铺的老工人听见她这奇怪的要求时摸不着头脑,说小姑娘怎么不熔成金条或者首饰。楚箐箐在一旁看着他称重忙活,说:“这样比较实用,到时候谁来抢我就捅死他。”
      拿了两个银象之后,楚箐箐便着手申报一级导演的职称。职称落地后又走人才引进的路径,将户口迁至所属的电影制片厂的集体户口处。拿到新的户口本那日她去银行办理转账,将账上的一笔大额资金汇到当初交给黄香兰的那张卡上,自此再不想她。
      楚箐箐再一次见到林春和时,天气已经由寒转热。杜若最后还是松了口,林春和的合同正式了结。结束那日杜若坐在沙发上流泪,林春和过去很用力地拥抱她,就像幼年时依偎在母亲怀中一般。过后不久林春和提着一大堆食材去找楚箐箐吃饭,却不想接到电话时她正在任炜彤的家中喝酒,于是又驱车掉了个头,赶往任炜彤家。三个人坐在阳台上围炉烤肉,任炜彤一口半听啤酒下肚,道:“你退圈成功了现在怎么样?”
      林春和在一旁剪着牛里脊,说:“每天12点起床,然后开车去跟我妈吃饭。胖了五斤。”
      “不上班就是好。”楚箐箐嚼着薯片。
      任炜彤也跟着她啧啧啧地感叹林春和这个无事人等,夹了一块肉片蘸干料碟,突然问:“我们三个上一次这样吃饭什么时候?”
      “十几年了吧,反正还没毕业。”
      “当时因为什么来着?”任炜彤又问。
      楚箐箐道:“忘了。”
      “我只记得你当时在说谢煜的事。”
      “我怎么会说他?”楚箐箐一阵恶寒。
      “你说他不吃苦。”林春和这才插了一句嘴。
      “哦,对。”楚箐箐想起来,点点头,点完头又问:“他跟沈居安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林春和想了想,“不知道。我只知道上一次去看他俩的时候他们在一块了。”
      一语话毕,烤炉上方空气陷入沉默。楚箐箐和任炜彤对视了一眼,又齐齐转头去看林春和,三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林春和在两个女人的热烈目光下不得不将八卦亲口奉上。总的来说也就是三两句话的事情,毕竟他又不能在床底听人家的悄悄话。
      “Ok,fine.Love is merely a madness.”楚箐箐给出结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