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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后来那部电影借着楚箐箐拿奖的风提前上映,本想着能不亏本就行,却不想上映后揽下二十多亿票房,楚箐箐一跃成为当年票房总数最高的女导演。采访纷至杳来,影评层出不穷,所有对于这个三十出头刚刚崭露头角的女导演的形容里,最恰当的是李偲偲那句——
      孤傲不迎合,张扬又刻薄。
      由此楚箐箐顺势转回国内发展。事业上升一个台阶之后她的生活质量也随之上升,不仅连本带利还清了欠任炜彤的钱,还能在寸土寸金的燕城里租下一间环境还不错的公寓。
      拿了奖后楚箐箐便开始磨下一个剧本。反正拿了奖后不愁钱花也不差愿意投资的制作人,她放任自己磨磨蹭蹭地写了两年,最后交出了一个讲述母女关系的本子。投资拉得很顺利,选角也很顺利,联系到了一位十几岁时武打出身的老演员演母亲,又找了一位二十岁出头只演过几部默默无闻文艺片的演员演女儿。双女主的对手戏,配角是林春和演的儿子。彼时林春和刚刚凭借《侠客行》里的武林高手一角拿了朗德海最佳男主角,电影转型第五年终于有了水花,杜若和工作室正帮他规划着下一步电影的题材。他接到任务剧本时看了一遍,没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也没说接不接,反而问楚箐箐,“为什么是我?”
      “气质很符合嘛。”楚箐箐在他对面抽着烟,“你们身上都有一种懦弱的感觉。”
      一米八五的林春和平生第一次被人说懦弱,但他没反驳,只说看一看。
      然后不久就答应接下这个角色。
      电影的拍摄并不美妙,林春和经常被NG,有一条的次数甚至多达四十几次。那段时间他最害怕的事就是听见楚箐箐对他喊“再来一条”,好不容易熬完了戏份,结果电影首映时他坐在座椅上将一个小时四十四分钟的电影看完,发现那一条根本没被楚箐箐剪进电影里。而这事罪魁祸首本人毫不在意地拍着他的肩膀,“没办法,艺术嘛。”
      那部电影上映后因为题材不够合家欢,也不在电影的热播档期里,因而票房刚刚回本。但却让楚箐箐二度斩获银象最佳导演奖,甚至还同时入围了朗德海的最佳影片,而演母亲的那位女演员也在从业四十几年后最终拿下蒙斯特的最佳女主角。
      “所以我有时候很羡慕你。”林春和坐在沙发里看着她,“你想做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人或者事妥协,可我不行。我到现在都还是没办法真正拒绝我妈。今天出门之前她给我打电话,我本来不想接,最后还是接了,她在电话里说我在发疯,想要把她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杜若在电话那头完全是情绪宣泄,她骂着林春和,又骂着林柏年,林春和在电话这头不回复,也不挂电话,就这么静静听着。骂到最后哭的不是挨骂的林春和,反而是在骂的杜若,他听见母亲的哭声,如此久违,三十多年来的再一次。听到啜泣声的瞬间林春和仿佛穿越时空的距离重回到五岁的那一日,他坐在沙发里,面前是厌烦欲走的父亲和情绪失控嚎啕大哭的母亲。地上一片狼藉,杜若声嘶力竭地对着林柏年的背影大骂:“你对不起我!”
      那是第一次,带他离开林家是第二次,如今是第三次。杜若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每个字都锤在他的耳膜上:“林春和,你对不起我!”
      “然后我就动摇了。”林春和低头摩挲着自己的小臂,斑驳的肉白色条痕遍布其上,它们出现的第一个瞬间都带着痛与血,就像杜若将他生下的时候。“但是说出来的话不能更改,所以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于是我就来找你了。你比我坚强许多,肯定能说服我。”
      “都这样不开心了你都没办法坚定退圈吗?”楚箐箐说,“你已经下定决心了,还能因为你妈妈的一句话更改?即使她跟你爸的矛盾再大,也不关你事吧?又不是你送你爸去出轨的。”她给了一个很实际的回复,“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接那通电话。我会一早把她拉黑,怎么哭闹都干扰不了我。”
      林春和叹了口气,说:“是啊,出轨的的确不是我,可我是林柏年的儿子。”他伸手拉上衣袖掩盖住疤痕,用一双很悲伤的眼睛看着楚箐箐,语气哀伤得过分。“箐箐,你知道吗?我妈妈怀孕的时候上过一个节目。当时她已经显怀了,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坐在沙发里跟主持人聊天,主持人问她怀孕难不难受,是什么感觉。我妈妈她摸着肚子说很难受,孕反很严重,但她还是觉得很幸福,因为她拥有我。她希望我能够平平安安地出生,然后健康快乐地长大,可以早一点叫她妈妈。她当时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幸福,就像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用玩具逗我笑,但林柏年摔碎了那样的她。至今我都无法原谅林柏年,无法原谅他让我的妈妈失去了那样的一面,可我很懦弱,没有公开说出口的勇气。
      “有时候实在是太痛苦了,痛苦得你根本找不到根源。□□上物理性的痛苦可以吃止疼药吃镇静剂,可精神上的痛苦呢?”林春和蹙着眉,眼泪摇摇欲坠,“我有一段时间痛到不得不拿刀割自己,希望用物理上的痛去消解那种痛苦。可我割开之后发现其实一点都不痛,你知道吗,箐箐,一点都不痛。它不是剧本里的象征也不是镜头里的隐喻,它是无法被解构的。就像我割断了手也无法弥补妈妈生我时的痛楚一样,我无法回到过去告诉她不要选择林柏年。割开之后我甚至比原来更痛苦了,因为我每次下刀都会想起她坐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刻,每次都会想到我正在破坏她给我的身体,她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才孕育出的身体。我并没有幸福,也并没有健康,我对不起她。”
      楚箐箐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揉成一团,丢到林春和怀里。她沉默地看着林春和流泪,又沉默地看着林春和擦泪,直到林春和擦干眼泪恢复平静,才开口:“你这么痛苦,因为你爱她。我在你眼里坚强,不过是因为我不爱我的母亲。”
      “爱让人痛苦,所以我决定放弃去爱我的母亲。就在几年前。”楚箐箐靠在沙发里,头枕着身后的靠背,难得流露出一股茫然的情绪。
      “我拿了奖,成为稍有点名气的导演之后,日子就好过了很多。不需要过水煮蛋拌酱油的日子了。然后我就想到我的妈妈。我很少讲述我爸,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并且他很早就死掉了。他酗酒,喝多了某天脑子血管炸了,就这样没了。他死了那天我一点都不难过,但是我妈很难过,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依靠也没有支撑了。我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其实很不理解,因为我爸除了让我妈怀孕,并在喝醉酒后骂她、对她发脾气外,他并没有给予过她什么。他的工资从来不补贴家用,只顾着自己开销,都是我妈在养家。可我妈还是觉得那是她的依靠,我觉得非常荒唐。”
      楚父死后黄香兰一个人挣钱养家,说是养家,其实也就是养她的宝贝儿子,毕竟楚箐箐从不问她要钱。
      大学毕业的时候楚箐箐就把全家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平日里不联系,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看样子发个问候,发完又立刻拉黑,走个过场聊表心意。演艺圈工作不按正常假期走,前几年的春节她都待在剧组里,赶着拍摄日子就把年过完了,后面去K国工作发展。山长水远的更加懒得回国,反正国度不同也不会在春节放假,照常上班便也就过去了。直到第一次拿奖,楚箐箐在燕城安定下来后不久变到了过年时间,她思考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买了一张机票飞回去。落地机场又转高铁,继而转大巴,近半日的路途奔波,她才再一次落地出生的小县城。凭着记忆回到家里,敲门,开门的是黄香兰,看见她愣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十多年不见面,黄香兰远比楚箐箐预料的要老许多,头发花白脸颊极瘦,面上沟壑纵横,双手皲裂出一道道皱痕。楚箐箐穿着大衣站在门口打量着她的母亲,一时心底突然酸了一下,“阿妈。”
      黄香兰后退,迎她进门。
      屋子里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小孩正在吃饭。女人看着年纪比她大许多,小孩坐在餐桌里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没有抬头看她。
      楚箐箐一走进去便收获了那女人的视线。她端着碗看向黄香兰,一句“妈”刚刚出口,黄香兰才似想起要事一般领她到餐桌前,“阿建出门去了,这个是你的弟妇,这个是你外甥。”复又对那母子道,“你阿姐啊,阿姑回来啦。”
      那女人顿时喜笑颜开,起身向她问好邀她落座 。
      她没动,只点头问了句好,又提了嘴不饿。气氛微妙地凝在原地,黄香兰在一旁转着话题说带她出去转转,看看附近。
      十多年回来,家中附近变化极大,街上的店铺全部更替,连老街区都重新修缮了一番,半新不旧看着违和。黄香兰站在她旁边,无端地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没话找话地聊些话题。
      多年不见,黄香兰竟被磨平了棱角,楚箐箐无端想起旧时黄香兰打电话来催她回来相亲时颐指气使的模样。当年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回去跟黄香兰打上一架,如今黄香兰不对她颐指气使了,楚箐箐心底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受虐狂亦或者如何,她只觉得有些悲凉。
      “你这么多年不回来……”
      “工作太忙了。”
      “你弟他结了婚生性了很多,就是还是有些懒,只能到处做临时工,不肯安定上班。”
      “这也算生性?”
      “起码有进步嘛。起码有老婆了,也有儿子了,有家也有后,这辈子也是有着落了。”
      “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打打零工,接辉仔上下学给他做饭吃。他现在三年级,喜欢打游戏,经常忘记写作业,我催好多次他才动。”黄香兰无意识地絮絮叨叨,“但是也还是像阿建,聪明,会写。作业都能全对,就是考试总是紧张,考得就不好。不过人还小,肯定还是会紧张的……”
      “抄答案吧。”楚箐箐没留情面,“手机搜题抄答案糊弄而已。”
      “手机哪里那么先进……”
      本来只是跟着出来聊聊天,现在聊了,内容又不是她想听的,楚箐箐莫名厌烦起来。她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发呆,手在口袋里摩挲着烟盒,黄香兰断断续续地讲着楚子建一家的大事小事,楚箐箐入耳不入心,最后还是不耐烦占了上风,“那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跟我聊吗?”
      “我一把年纪了,哪有什么事情。就是想着带大辉仔就好了。”
      “你又不是他们的保姆,为什么一副身心扑在他们一家上?”
      黄香兰不乐意了,“你这话说的,我们是一家人,怎么就叫他们一家了?”
      “对,你们一家。”楚箐箐冷笑。
      气氛顿时僵在原地,楚箐箐望着面前的健身设施发呆,不愿意说话。
      十多年没有回到故乡,记忆里模糊的印象放在现实早已大变模样。家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建了个街心公园,摆了些树木花坛和健身设施,现在正值日中,午饭时间,没人会出来顶着大太阳健身。楚箐箐最后长长地看了一口气,站起身看向黄香兰,“回去吧,太热。”
      再次回到家中已经空无人烟,她的弟妇去上班,外甥拎着手机找同学打游戏去了。楚箐箐站在大厅里四处打量,记忆里还算敞亮的房子在如今看来竟如此破败,全部设施都不复从前模样,她的房间也被改成了侄子的房间,再无下榻之处。最大的区别便是贡台上挂着的父亲遗照。她走过去把移了位的行李箱拖过来,打开密码锁,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式物品,楚箐箐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塞在黄香兰手里。
      “我买了些衣服给你,春夏秋冬都有,你记得穿。还有两双鞋子。”那些衣服仍在包装袋里,一件件被堆在黄香兰身旁,楚箐箐说着又拿出几个盒子,“这个是猴菇人参什么的做的米糊,养胃健脾补气,你平时没事可以冲着吃一下。”
      黄香兰接过去,没说话,只顾着低头反复摩挲那些东西,嘴里低低地应了几声,手里又被楚箐箐塞进一张银行卡。“我在里面存了一点钱,给你平时花花或者应急用。”
      楚箐箐把银行卡塞过去,沉默了片刻,看着黄香兰颤颤巍巍地收进口袋里,才又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锦盒放在黄香兰膝上,楚箐箐伸手打开,金灿灿的一套五金首饰。原本还算平静的黄香兰在看到那首饰之后浑身轻微地颤抖起来,转头看了好几次五金,眼里盈着眼泪,开口只有一句“阿箐啊……”
      买五金是什么心态呢?楚箐箐记得很清楚,首饰店里选样式时,她心底幻想的场面是黄香兰流着泪拉着她的手说一句“到头来阿妈还是只有你靠得住。”但预想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黄香兰当时只是流着泪,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可流泪也够了。
      “我妈结婚时没有五金,我爸家里买不起,原来说着结婚后存钱了再买,但是存到我爸死了也没有存出来。我妈不说,但是我知道她在看见别人戴着的时候心里还是羡慕的,所以我想着我有钱了,买一套给她。满足一下她的心愿,也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让她知道我比我爸,我弟,都有能力。”楚箐箐歪着头看着林春和,说到此时笑了笑,不是那种带着开心喜悦的笑容,是一种人在面对极大的荒谬时下意识会流露地笑,“不过是我太自以为是,她其实不是很需要这个礼物。”
      第二次获得银象,楚箐箐再一次衣锦回乡。推门而入时黄香兰被她吓了一跳,嘴上不住地说着你怎么来了。楚箐箐说最近工作上有点进展,有了空,回来看看。
      她坐下没多久,那个女人和楚子建一起回来,看见她喊着大姐好大姐好,楚箐箐不看楚子建,对着那女人道,“你好。”
      黄香兰去做饭,女人回房换衣服洗漱,再出来时看着一进门就玩手机的儿子一顿数落。手和巴掌齐落,小孩顶着嘴依依不舍地去写作业,楚箐箐看着她的手腕开口,“你为什么带着我妈的镯子?”
      女人愣了一下,笑:“不是呀,这个是子建给我的。他说我过门这么多年,总要有一套。”
      楚箐箐站起身,“那为什么跟我妈的一样?”
      女人脸色微变,又赔着笑,“这……镯子款式也就那几个,我看着妈的好看,跟着选了个差不多的嘛……”
      “阿妈。”楚箐箐不想拉扯,向厨房喊道。
      黄香兰应声而出,看见她站起身抱臂,又看见媳妇一脸愠色,心下了然几分,开口还是,“怎么了?”
      “我送你的五金呢?”
      “在柜子里啊。”
      “那她手上的镯子是楚子建买的?我怎么不知道楚子建现在都这本事了?”楚箐箐哼了一声,向里喊,“楚子建,给我滚出来!”
      她连续喊了两声,声量没收,楚子建没好气地从里走出来,对着她摆脸色,“干嘛,觉都不让人睡?”
      “你给她买了五金?”楚箐箐问。
      楚子建蒙了一会,才嗯嗯啊啊地应着,“是啊,攒到了钱,就买了。”
      “阿妈你把盒子拿出来。”
      场面寂静,黄香兰不动,只说着我放得好好的拿出来太麻烦之类的推辞。楚箐箐双手叉腰,环视一圈,冷笑,“怎么就是麻烦了?明明就是送人了!正手上戴着在我面前晃呢,哪里需要拿。”说罢指向女人,“给我摘了。我给我妈的,你戴什么?”
      她这话语气穷凶极恶,女人脸色煞白,没动弹。反而楚子建顶着她的低气压向前一步,道:“阿姐,都是一家人。这么斤斤计较做什么呢?你给了阿妈自是阿妈的,阿妈愿意给她也是阿妈的事,到头来还不是我们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楚箐箐没说话,黄香兰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说是呀是呀何必这样。手一用力便甩开了,楚箐箐问:“你为什么要送她?”
      “我几十岁人了,哪里戴得来?她进了我们家这么多年,没五金,也是我们家欠她的,就给了,都一样的……”
      “那你的呢?欠你的谁给你?回去挖坟找他爸要?”楚箐箐提高音调,指着面前的男女,“给我脱了。我给我妈的,跟你们没关系,别想着私吞!”又指着黄香兰,“黄香兰,你会做人。拿着我的心意去送人情当好婆婆!你以为你那五金是怎么来的?是你死去的老公给你的还是你吸血的儿子给你的?都不是,是我啊!是我给你的!我什么时候说你可以送人了?”
      “楚箐箐谁准你这样对我妈……”楚子建上前挡住黄香兰,挺着胸上前要逼她后退,却不想楚箐箐反手便一巴掌刮在楚子建脸上,力度之大甚至逼得那男人后退两步,“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
      “楚子建,你老婆要五金你去挣,别想着吞我的。我给我妈的只给我妈,她死了都要跟她进坟里,哪里轮到你来贪?”楚箐箐咬牙切齿,伸手便拽着那女人要卸手镯,还未卸下又被楚子建在一旁拽着,各式粗口荤话齐齐骂上。黄香兰也在一旁拦着,嘴里说着你都给我了就是我的怎么还管我给谁此类的话。楚箐箐被二人截住,松了手,没上前,站在原地一边深呼吸一边撸起袖子。叉着腰看着面前躲在楚子建身后的两个女人,气极反笑,笑着又悲从中来,“婚姻果然是最便宜的人口买卖。你们一口一个我们家,可你们哪个姓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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