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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   大年初二的日子,林春和被杜若赶出家中。
      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扫地出门,而是那种精神意义上的——杜若指着大门对他声嘶力竭道:“滚!”
      然后他便离开。
      这件事怪不了杜若,好像也怪不了林春和。早上落座正准备吃早餐,他的母亲正在规划着今他年的发展方向。林春和坐在一旁沉默的听着,在杜若的大番陈词下见缝插针一句:“我打算退圈。”
      “你发什么神经?”
      “我打算退圈。”林春和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又重复了一次,“我打算退圈。不是商量,妈妈。”
      杜若转头看着他,怒气上脸,许久也压不下去。很久,久到林春和打算摆出理由详细说服时,杜若将身旁椅子上的靠枕朝着林春和的脸丢了过去,手指门口,只留了一个字,“滚!”
      新年被赶出家门,林春和全副武装开着车在冷冷清清的路上兜风。绕城逛了一圈,时候太早,许多商店还未营业,街上了无人烟。最后还是选了自己就近的房子下榻。开着车进入小区,意外看见谢煜正带着狗回家。停好车后没有回家,在小区底下的商超随手买了袋年货后径直去向谢煜的房前按下门铃,谢煜的门前热热闹闹地摆着各式新春装饰。本来只是想蹭个早餐,却没想到开门看见了意外的面容,说是意外也不尽然,只是他一时没有料到。林春和看着前来开门的沈居安,笑:“怎么,门都不给进啊?”
      沈居安立刻后退迎他进来,“不是,快进来。”
      一进门谢丁丁便热情地绕着他转圈,林春和走进客厅打量了一眼,问:“谢煜呢?我刚刚看见他带狗回来。”
      “健身去了。”沈居安给他找好拖鞋后走向厨房,声音隔得有点远,遥遥地问:“你来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一句话问得正和他意,林春和走到厨房的岛台旁坐着,沈居安正在料理台前忙碌。“没呢,正打算来你们这蹭。”
      “那我多做一份吧。”
      这算是林春和毕业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以毫无久别重逢所应有的仪式感开始了交谈。沈居安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忙碌,头发绑的低,垂下来搭在肩膀一侧。早餐是松饼,沈居安煎的快,趁着煎饼的时候顺手在转过来对他切水果。切到一半突然抬头看他,问:“你是不是要控制饮食?我给你换全麦三明治吧。”
      没有人能在松饼的香气里说拒绝。林春和耸耸肩,“不控了,你照做就行。”
      白色的瓷盘被推到面前,两块厚松饼叠在一起,旁边零碎地散落着蓝莓车厘子和无花果,沈居安将酸奶和枫糖浆推到他面前,“你喜欢哪个就淋哪个吧。”
      林春和明显不太在意松饼和料汁,他撑着脑袋随手拿过酸奶浇上去,眼睛直盯着对面人的手。这不怪他,要怪就要怪沈居安是个不戴首饰的人,而左手无名指又是个太敏感的位置。银色戒指柔柔地折着亮光,林春和问:“你答应他了?”
      比承认先一步回答他的是沈居安红透了的脸。三十多岁的男人与红透脸这件事挂钩总是难免显得恶寒,但就像楚箐箐形容的,沈居安那张脸看着完全可以去大学里浑水摸鱼,因而竟意外地和谐。
      大早上能免费吃早餐还能看这一出,林春和低头切松饼,“哦豁。”
      生米煮了十几年才煮成熟饭,用爱情长跑来形容都好像不够,应该换成爱情马拉松。
      “你这么早就来拜年吗?”沈居安说,“早餐都没吃。”
      “谁说我来拜年?”林春和抬眼看他,“我被我妈赶出来了,来这蹭早餐。”
      “赶?”沈居安明显没预料到这回事,睁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了?”
      “我要退圈了,她不同意。”
      沈居安喝了一口牛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示惊讶,语气很和缓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要退?”
      林春和点头,“继续也没什么意思。”他喝了一口果汁,玻璃杯碰在大理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我觉得差不多了。”
      沈居安坐在对面,闻言低头继续切着松饼,没有说话。室内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落在二人身上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旧滤镜,林春和看着对面沉默的人,自己也沦为无言。
      人到如此年纪,最容易明白的不过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诉诸于口。有苦,有愁,说不出才是常事,能说出口的,都是些消化过滤后的余烬,唯一的作用也不过是随风而去。但毕竟是旧友,多年不见,林春和并不想搞出一副怀旧伤感的模样,赶着沉默漫延前开口,绕过那些不愿详谈的过往,“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是我的事,我还以为你会先寒暄自己。”
      “你的经历众人皆知,我的经历不值一提,没什么好寒暄的。”沈居安说得很淡。
      林春和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往口袋摸烟盒,拣了一根叼着点火,火机按动几下无用,连个火影都没出现。林春和认命地放下火机放回烟盒,叹了口气,“你的经历不值一提?沈居安,你忘了你是谁?”
      对面那人有些漫不经心,“你高估我了,我就是沈居安罢了。”
      他依旧记得,在他们一起在国艺读书的时日,沈居安的知名度与如今截然相反。艺术大学不缺神经病人,电影学院不缺漂亮脸蛋,但缺又有漂亮脸蛋又有神经病的人。沈居安就是那个人。一片美得各有千秋的人海里沈居安照样出挑,十几岁的少年,江南水乡的脸,灵动如鱼的眼。
      在那几年的国艺,很容易听到沈居安的名字。十七岁的年纪实在是太难以忽视的青春,肆意轻狂得好似生命漫长得只能用来挥霍,大家都在学艺术,只有他活成了艺术。林春和记得他的表演老师看着舞台上沈居安被拜托客串一个角色时评价他,“他有一种难得的不知愁的气质。”
      林春和几乎以为沈居安会一直如此,博士毕业,知名导演,国际大奖,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一帆风顺。但沈居安博士毕业后便消失无踪,再无音信。
      他说出来时沈居安有些惊讶,而后笑,“但是现实最现实的地方就是不会理所应当。”
      “所以你就这样离开了电影也离开了他?”
      沈居安不答,直到许久后才有声响:“我也有脆弱的时候。”
      过往被沈居安以“脆弱”轻易抹去,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了情绪最深处,表面永远是轻描淡写。林春和突然真切感受到教育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力——身为高级官员的儿子,时刻保持体面是不成文的规定。即使高官父亲已经落马,即使沈居安从未刻意保持,体面仍在经年累月地熏陶下无形地约束着他。
      他会展示兴奋、喜悦、愤怒、悲伤,却不会展示崩溃。崩溃是最不体面的表现。所以梦想被腰斩到最后落入他嘴里也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脆弱”。
      沈居安放下刀叉,“好像你们都在好奇我去做什么了,其实我没做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在忙我爸的事,结局你们都知道。余下时间都在照顾妈妈,她生病了。后面病逝了。毕业之后我就开始接摄影,跟着客户到处跑去拍照、录影。有一段时间住在小城镇里混日子,跟阿公阿婆和小孩们聊天,送走了对我很好的老房东和他的女儿,剩下的时间都在路上。不值一提。”
      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林春和听到时愣了半响才有些后悔地道:“我不知道你妈妈……”
      沈居安倒是比他看得开,“没什么,人生有各种各样的结局,死亡是不可更改的固定点。我的妈妈也只是其中一种,不是谁的问题。”
      惯有的风轻云淡。
      林春和印象里的沈居安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永远好脾气,永远波澜不惊,永远语不惊人死不休,永远拥有灿烂年华。毕业后聚餐的那天晚上,他们吃饭后去赶场子,酒吧里碰见陈宜良的乐队正在舞台上演出。陈宜良看见沈居安,抓着话筒喊着让他上台,沈居安那时还穿着衬衫直筒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接过话筒第一句就是:“祝大家to become immortal……”
      彼时沈居安未满十八,刚刚小满的最佳导演,正是人生好风景的璀璨开途之时,一登台便众人欢呼。他话还没说完,观众席上的女生就大喊:“然后死掉!”沈居安听罢哈哈大笑,“少看些戈达尔!”而后道:“and then live!”
      “你要跟我讨论生死必然性?”林春和颔首。
      “这不需要讨论,生死本来就是必然的。”沈居安托着下巴,落手搁杯——“人们未有思考便先获得生命。因此对人生来说,生死是必须要做的事,就像吃饭睡觉。厌食是一种病,失眠也是一种病,生命的尊严在于反其道而行是不可能的。愚人才会求长生,庸人才会寻自杀。
      “顺其自然。”沈居安的声音很轻,“顺其自然是最难学会的一节课,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有多艰难。”
      最后一块松饼吃完。林春和明白沈居安只会解释到这里,有些事情说与不说其实不重要,彼此心知肚明的时候,点到即止就够了。灯光依旧柔和,落在沈居安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照亮那张经年未变的脸。可时间从不会放过任何人,十七岁的沈居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顺其自然”。
      “可能我就是庸人吧,我没办法顺其自然。”林春和说,“太累了,你的所有都在镜头下面,就好像时时刻刻在照X光,时时刻刻坦白一切。一想到这个我就想逃跑,虽然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沈居安看着他,没否定,点头,“那就跑吧,只要你愿意,前方总有路。况且,人生一场,逃跑也是人之常情。”
      “逃跑什么?”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林春和转头看向来者。谢煜穿过客厅走到厨房,看见他时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说罢又看见他的餐盘,“你还来吃我的早餐!”
      当年在学校里谢煜在他面前还颇为矜持,搞得林春和一直觉得沈居安说谢煜有些娇气是因为对方的眼睛有异常,毕竟那时的谢煜无论怎么看明明都是个矜持的公子哥形象。后来沈居安离开后他俩意外买了同一小区的房子,偶尔串门看见谢煜在那抱着狗掏心掏肺地跟谢丁丁诉苦让它乖乖听话时林春和才明白自己不应该小看沈居安身为导演的看人能力。
      “不是吧,谢公子,一份早晨也要计较啊?”
      谢煜凑到正要再煎一份的沈居安身旁,转头看他,“那你都吃了我能怎么办。”说罢又自顾自地洗水果切水果,手上一枚同样式的戒环,“怎么一大早过来拜年?”
      “我说要退圈,被我妈赶出来了。”
      “哦,挺好的。”谢煜点头,“你现在才说也挺能忍。”又问,“退了打算做什么?”
      “回家睡大觉。”
      “提前退休三十年,你果然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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