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又一程》七亩花田

148、雁字回时（十）

　　次日早，苏无际本想去送一送月枯，只是当他到达月枯的院子后，月枯已经不在了。

　　看守的弟子说，月枯在昨天晚上就下山了。

　　她回来一趟，只是看了看他，看完了，也就心安了，于是就离开了。

　　在月枯离开没多久后，苏无际在黎苍山上收到了来自齐白的信，齐白说，月枯如今的状况并不好，她常常陷入沉思，也时常头脑不清。

　　苏无际一看就明白，这是魂魄分离带来的影响，月枯的时间不长了。

　　在看完信的那日，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他想为月枯想想办法，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懂这些关于魂魄的东西。

　　他按着眉心，看着那些在黎苍山上盛开的花与初生的叶，将山上的事情细细安排了一番后，他孤身一人去了江夜十三坞。

　　但他并不是去找月枯的，而是想去找月枯故乡的那颗枯树。

　　月枯说她的魂魄与那枯树相连，月枯如今的魂魄被分离，那么那颗枯树又是什么样的呢？

　　苏无际很少去江夜十三坞，但好在那棵树并不难找，如月枯所言，在抵达那附近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树。

　　它高耸入云，但底下一半却是枯萎的，枯树的顶端隐隐有银白色的光芒，正是月枯魂魄的模样。

　　苏无际曾经想过他来到这里的情形，那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午后，他和月枯一道站在这枯树下，他听着月枯讲起她自己，讲起她曾经的故事。

　　但当他正真到达这里时，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天，通过魂魄的流转，苏无际似乎能看到魂魄的散失，日月流转和时岁的变迁都好像在魂魄上停止。

　　苏无际一时有些愣神，等再回过神来时，他有些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月枯曾说，这棵树曾因为她的魂魄而生根，而如今，它的根部已然枯萎，那是不是因为月枯魂魄的散失？

　　苏无际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如此，如果他能让这棵树的情况变好，那么……月枯的情况是不是也会好一点呢？

　　这树依凭魂魄而活，那么能让这树重新焕发活了力的，应该也只有魂魄了吧。

　　只是……他的魂魄是完好的，他从前也没有触碰过别人散碎的魂魄，他该怎样做才能将自己的魂魄分出来呢？

　　枯树一动不动地在他面前矗立着，像是无名的碑。

　　苏无际犹豫了一下，最终伸出手接近了那颗枯树。

　　他闭上眼，感受着魂魄在枯树中的存在，自己的魂魄也如流水般向那棵枯树送去。莫大的痛苦从魂魄向他袭去，他整个人像是被割裂开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收了手，然而枯树却因他短暂的触碰而恢复了些许生机。

　　它的根部也开始散发明亮的光芒，根延生向地底，像是真的活了过来。

　　苏无际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魂魄的疼痛已然被他放在了一边。

　　他与这棵树的联系似乎在加深，而他和月枯的魂魄却在树上和谐地交融，又或者说，是他的魂魄在保护那缕即将消散的魂魄。

　　苏无际突然放松地笑了一下。

　　他舒了口气，在树下停留片刻后，他离开了这里。

　　既然已经试过了，那么他要去看看月枯的情况有没有变好。

　　实际上，不需要他亲自去看，在前往凤栖坞的路上，他便已经听到了风声。那些四处巡查的弟子说，前些日子月枯很少出门，而这些天，她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

　　苏无际骤然安下心来。

　　自怨魂出现以来，他一直在处理各大门派中的杂事，选拔弟子并安排他们四处巡查，如今他才恍然觉得，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帮上月枯的忙。

　　他想了想，便不再赶着去见月枯了，而是给齐白写了封信。

　　收到信的齐白很快找到了苏无际，并领着苏无际去了一个地方。

　　齐白在江夜十三坞上都听月枯的安排，所以月枯的情况也只有齐白最清楚。

　　在见到苏无际后，齐白就立马肯定了传言的正确性。

　　“师傅她这些日子确实好些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苏无际点了点头，“如今咒尸还有多少？”

　　“其实还有不少，本来师傅还有点担心她撑不住，但这几天她身体好些了，便马不停蹄地去找那些咒尸了。”

　　“嗯”。

　　齐白带着苏无际在凤栖坞一直往南走，在南边的一个略微平坦些的地方，苏无际看见了被月枯收拢的咒尸。

　　他们被关在一个阵里，月枯没办法一时控制太多咒尸，绝大多数咒尸都处于昏睡之中。

　　“我师傅担心出什么意外，便布下的这个阵，这附近已经准备好了柴火，就等时机到了之后将他们全部烧死。这咒尸刀枪不入，水火不惧，我一开始还真没有想过是因为缺少了魂魄。”

　　苏无际走进那阵，看着那些咒尸的脸，心里顿时生出许多悲悯。

　　他们曾经也都是普通人，如今却成为了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嗯”，苏无际无声叹气，“等把他们处理了……希望他们这一回能安息。”

　　“但愿如此”，齐白道：“我师傅已经提醒了江夜十三坞上的所以人，一但见到咒尸，立马要告诉她，估计很快这些咒尸就能处理干净。”

　　“这些人找人辨认过吗？”

　　“都确定了，原本是江夜十三坞上的百姓，从前不知何缘故突然失踪，他们之前还试着找过，但一直没什么线索，没想到再见时就成了这样。”

　　苏无际低了低头，“这里没什么问题，我们离开吧。”

　　“好”，齐白应了一声，边走边说：“我师傅说她这月底就会来这里把那些咒尸一并处理了。”

　　“我知道了”，苏无际的话音顿了一下，突然问了些其他的问题。

　　“齐白，想不想当山主？”

　　“啊，我？当山主？苏长老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师傅走了，黎苍山不是该你做主吗？”

　　“万一呢？我总要提前做些准备。”

　　齐白看了看苏无际，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就算有什么意外也轮不到我的，我的修为不够，我打不过那些长老。”

　　“还有别的顾虑吗？”苏无际问他。

　　“有，如今怨魂肆虐，我当山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呀。”

　　“这没关系，毕竟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做。”

　　“这……”

　　齐白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无际：“苏长老，你这么问我，是不是也要离开了？为什么？”

　　苏无际安静地看了齐白一会儿，其实他一开始让齐白当月枯的弟子时，并没有多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很有胆子而已，而今他却不得不将剩下的事交给这个孩子。

　　“嗯。”苏无际道：“我应该会和你师傅一起走。”

　　毕竟他们的那一半魂魄已经融合在一起，此后生死相随。

　　齐白闭了闭眼，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但当他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无比坚定。

　　“我会的，如果我当上了山主，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苏长老请放心。”

　　他的声音无比郑重，像是在心里立下了千万年不改的誓言。

　　“好。”苏无际分外温柔地笑了一下，“我这段时间便将如今黎苍山平日里需要处理的事情告诉你。”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齐白变得很忙很忙。苏无际一直在教他如何处理山上的事务，同时也将此事告知了山中的其他长老，其中有人不满，天天去齐白那里找茬。

　　齐白刚开始还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适应了，不过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落在他头上。

　　他从前在黎苍山上就没多少人在意，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修为没有太出众，自然也没有受到长老们的太多关注，然而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情况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偶尔他回想起曾经，也觉得这世道分外荒唐。

　　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弟子，即将成为山主，担起黎苍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