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又一程》七亩花田

147、雁字回时（九）

　　在长谈过后，众人再度陷入了忙碌之中，苏无际去了黎苍山，温夜升回了竹隐庄，月枯和齐白继续留在江夜十三坞上帮忙，至于竹君，她去了沉香坞，继续寻找解决怨魂的办法。

　　数日后，竹君接到了清澜的来信，清澜说，希望能和月枯与竹君两人在黎苍山下一聚。

　　仅凭信件，竹君便明白了，清澜可能知道了什么重要消息。

　　在将事情告知月枯后，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黎苍山，在山下的一处院落里，她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重逢。

　　那日天气很好，光从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一方院落里，清澜就在院落里坐着，见月枯和竹君进来，他先是笑了笑，然后愣了许久。

　　“月枯、竹君，你们看起来疲惫了很多。”清澜道。

　　月枯和竹君闻言皆是苦笑，她们在清澜旁边坐下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怨魂和咒尸的情况，我是黎苍山山主，又怎敢放松？”

　　清澜温温沉沉地嗯了一声，“真是没有想到，师傅一直教导我们不要插手凡间事，如今你们却已然站在了事情的最中心，当真是……世事难料……”

　　“是啊”，月枯感叹道：“如果在去年，有人跟我说我会成为山主，我只会觉得好笑。如今接受这番现实，我只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就好像我们昨日还在隐熹山，商量着下山要买的东西。”

　　“山中的日子平静又安逸，难免让人流连。”清澜道。

　　“是啊，扶疏的情况如何了？我师傅他现在还好吗？”月枯问。

　　“扶疏的情况很好”，清澜叹了口气，用叹息般的声音开口：“至于师傅……他……自杀了……”

　　月枯：“……”

　　竹君：“……”

　　长久的沉默。

　　若是以前，月枯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愧疚，但如今，在世间奔行许多个日日夜夜后，在经历了这么一段忙忙碌碌的时间后，她很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感到悲伤，只能沉默。

　　“这样啊……”，竹君闭着眼轻声道：“那……等事情结束后……我……给他带壶酒……”

　　“嗯”，月枯点点头，随后抬头看向了天。

　　日光明媚，万里无云，澄澈如琉璃的穹苍之下，金色的阳光洒满院落，人世的风景如此美好，月枯却无端地有些喘不过气来。

　　“竹君，你让我去维舟的房子里搜一搜，我找到了。”清澜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愿，主动打破了这片沉寂。

　　“发现什么了？”竹君回过神来追问。

　　清澜的视线在竹君和月枯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最后从衣袖里取出了一个很小的木偶，木偶上泛着淡淡的光芒，上面画有一个阵。

　　“这是……散碎的魂魄！”

　　月枯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明白了”，竹君揉了揉眉，在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事情都清晰了起来。

　　“……明白什么了？”月枯问她。

　　“为什么维舟要找雷惊蛰，为什么江夜十三坞上有那么多无魂之人？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维舟和雷惊蛰达成了某种合作，是他剥离了那些人的魂魄。”

　　“你的意思是……这些魂魄是从活人身上剥离下来的……”

　　清澜一时有点难以接受，“而且……是维舟做的？”

　　“以如今的状况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月枯长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怎么处理这些魂魄？”

　　“先看看这些魂魄是怎么回事吧。”竹君道。

　　月枯闻言从清澜手中接过那个木偶，从无数魂魄中抽出一缕。

　　时光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走了一瞬，她从魂魄中看见了许多人，最后那些人又在黑暗中归于虚无。

　　“……周璃茉……”

　　月枯皱着眉开口，在诸多嘈杂的声音中，她听见了一个名字，周璃茉。

　　“你说……她叫周璃茉？”

　　“你认识？”从过往中走出来让月枯一阵头疼，她按了按眉心。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竹君皱着眉想了一下，“但是在哪里呢……哦！我知道了，在痴音谷，我师傅告诉我，梦落潭里有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就叫周璃茉！”

　　“梦落潭？”月枯疑惑着开口。

　　“不错，痴音谷里的一处养伤灵地，我师傅说，那姑娘在那里放了许多年了。”

　　月枯和清澜面面相觑。

　　“看来你已经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清澜道。

　　“嗯，我要去痴音谷看看那姑娘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月枯也赞同了。

　　“好，那清澜你呢？”

　　“我暂时不打算回山”，清澜道：“既然你们都在想办法处理怨魂，那我也留下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妖孽。”

　　“也是”，月枯想了一下道：“维舟学的那些阵法和符篆你应该都会，说不定你还真的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清澜笑了一下，“那我们就此分别吧，我会在黎苍山周围走动，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闻言，月枯看着清澜，心里却升起一股深深的遗憾。

　　她的魂魄分散去控制咒尸了，然而她能控制的很有限，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她就该离去了。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或许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月枯笑着道：“清澜，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清澜有些错愕地一怔愣，见月枯并没有开玩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也是，一切小心。”

　　前往痴音谷的路途很顺利，她们最终将周璃茉叫醒并安置在了夕照塔下。做完这一切后，竹君去了江夜十三坞继续为那些病人看诊，而月枯回了黎苍山。

　　在江夜十三坞上的意外发生了之后，她几乎没怎么回过黎苍山，她没有时间，而且她对那里一直没有什么归属感，而如今，在为云谏做好安排后，在竹君离开之后，她突然很想回去一趟。

　　苏无际仍在山上主持大局，他这些日子应该也很辛苦吧，他顶着压力扛下了众人的非议和不满，他们如今还好吗？黎苍山上情况如何了？有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因为是临时的决定，月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她在半夜回到山上的时候，值夜的弟子都有些意外。

　　“山主，是你吗？”

　　山门口的弟子先是戒备，在看清她的容貌后，又有些错愕。

　　“是我”，月枯朝他们点点头，“辛苦了，最近山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山上有苏长老在，一切都好，山主要见苏长老吗？我让人先去通报一声。”

　　月枯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

　　“不必了，太晚了，他应该已经休息了，你们好好站岗，千万警惕怨魂。”

　　“是，山主。”

　　今夜无月，月枯走在山间都小路上，本想着回房间休息的，但不知为何，她最终却站在了苏无际的门前。

　　苏无际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他还没有休息。

　　月枯在门外愣愣地站了许久，最后去试探着敲了敲门。

　　“谁？”里面人都声音里带着疲惫。

　　“是我，月枯。”月枯应道。

　　屋内苏无际揉了揉眉心，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枯怎么会在大晚上的回山？她遇到什么意外了？

　　他匆匆起身，三步做两步地走到了门口，思虑重重地打开了门。

　　门外月枯专注而仔细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我……”，苏无际看着月枯，一时语塞。

　　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他有许多话要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千头万绪，欲说还休。

　　“怎么了？”见他不答，月枯追问道。

　　“没什么”，苏无际微微低下了头，“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呢。”

　　月枯一愣，随即轻笑了起来。

　　“山上如今可有什么麻烦事？”她又问。

　　“并无”，苏无际轻轻摇摇头，“只是依据江夜十三坞的来信，那里的状况依然不好。”

　　“嗯”，月枯也知道这个，“我明天会再过去的，雷朝晖修为不够，他驱赶起怨魂来还是吃力。”

　　“今天回来，明天就走？”苏无际的话音中有些不舍。

　　“嗯，我就是顺便回来看看，你既然在山上主持大局，我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无际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肯定月枯的想法还是想让她别担心。

　　“好啦，既然你没什么事就好，我走啦。”她将话说得很轻松，因为不希望苏无际多想。

　　“……月枯……”

　　“嗯，还有什么事吗？”月枯笑着回头问他。

　　“你的魂魄……还能坚持多久？”

　　因为分出去了魂魄，月枯如今的状况也很不稳定，苏无际很清楚，或许没多久之后，她就控制不住那些咒尸了。

　　“这个嘛，应该还能支撑到将咒尸尽数控制吧。”她笑得自然而轻松，像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对我的身体还有数。”

　　“……嗯……”

　　苏无际低低地应下了，“这段日子也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

　　“嗯，再见啦。”

　　苏无际应了一声，默默看着月枯离去的背影，直至她的身影完全被黑暗淹没，他才关上了门。

　　她这一走，何时才会再见呢？

　　苏无际想，一个月？三个月？或者是永远？

　　他还有机会向她说出他的心里话吗？

　　应该是没有了吧，就算有，月枯大抵也不会接受的吧。

　　真可惜呀，他这一生头一回有了喜欢的女子，她却没有太多的时间。

　　……从远方而飞来的鸿雁呀，在圆月高悬之时，你们能否代我向她诉说我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