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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火盆 日子红红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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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响亮的爆竹声连绵不绝地响了许久,随之而来的是熙熙攘攘的道喜:
“新郎官来了!”
“恭喜恭喜,我们来接新夫郎!”
祝峦坐在屋内,视线全然被红喜帕盖住,他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要辨认出自己最想听见的那一个。
不过很快,没有让祝峦等待多久,那阵闹哄哄的声音便从院子里移到了他的房门前,汉子们大大咧咧的声音叫喊着:“接新人出门喽,里头的姐姐行行好,拿着红包放人吧!”
祝家两妯娌打开门,笑着道:“要看你们诚意足不足。”
“足足足!”刚刚喊话的那汉子显然是个性格外向的,嘻嘻笑着掏出两个红纸包,“姐姐掂一掂,便知道了。”
丁猛的声音随后道:“还请两位嫂子留情。”
祝大嫂祝二嫂一人一个红包拿在手里,估摸着里面最少也有二十文,二女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吃惊。
确实是有诚意,还很有诚意。
要知道,这种拦门不过是做做样子,村里人给个一两文或是其他什么吉利的红鸡蛋,都是作数的。
不管怎么样,这么大手笔对她们而言也是意外之喜了,两人笑眯眯地将房门大大打开,十分欢迎。
几个汉子没有一拥而上,只有新郎官一人进去足矣。
“咦,这儿怎么还有两个小家伙偷摸躲着呢?来来来,拿着红包去买糖吃。”那汉子替丁猛守在门前,忽然看到站在门后的祝香和春丫儿,咧咧嘴掏出两个红包往两人怀里一塞,“叫声叔叔听听。”
祝香气得脸通红,这人比他大几岁,就敢让他叫叔叔,真敢占便宜!
春丫儿是个聪明的孩子,瞅着这汉子是和丁猛一起来的,看着差不多大,便大声说:“大哥哥,你是我丁哥哥的好朋友,我怎么可以教你叔叔!”
那汉子微微一愣,随即和另外几个汉子笑成一团,“这小丫头还真是机灵!”
他们的笑声飞向门外,门内祝峦全然听不见,他的耳边只有一下一下的沉稳脚步声,让他感受到,那人真的在慢慢靠近自己。
直到仅剩的逼仄视线里出现一双同样的红布靴,和他脚尖相对,一看便知是一对新人的脚。
他紧紧压着交叠的手,让它们不要颤抖。
然而一双手伸到他的面前,就在他盖头下的缝隙,刚好能看到的地方,手的主人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峦哥儿,我来了。”
祝峦悄悄握了握拳,将手放上去,两双手甫一交握,便紧紧扣在一起。
新人出门,又是被欢呼的汉子们簇拥着,跟随祝家两妯娌的步子,往堂屋拜别高堂了。
丁祝两人给祝大伯、祝伯娘磕了头,被叮嘱了几句好好过日子的吉祥话,已经是旭日高升,祝伯娘有几分不舍,但还是说:“时辰不早了,老大,你背峦哥儿上花轿吧。”
祝大哥应了声,弯腰让祝峦趴在背上,快步将他送进停在院子门口的花轿上。
家里兄长背新人出门多要嘱咐几句的,祝大哥素来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便只道:“峦哥儿,丁猛是个好人,我们都放心。”
祝峦扶着祝大哥的肩膀,尽量吃劲儿,因此说话也格外轻声:“我都明白的。”
短短一截路,说不了太多话,祝大哥倒松口气,待祝峦坐进了花轿,他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接下来便是送亲到婆家。
祝大哥祝二哥、一对嫂嫂还有祝香与春丫儿,他们两两结成一对,跟在送亲队伍的前端,要一起过去。
“起轿了!新夫郎可坐稳喽。”
过来抬轿子的汉子正是刚刚随着丁猛来迎亲的几人,他们个个人高马大,小小的花轿在他们面前倒像个食盒子一样,随手一提就离地了。
祝峦坐在紧巴巴的空间里,倒是没觉得怎么晃悠,稳稳的如同坐在家里炕上的一样。
祝家兄弟跟在轿子旁边,祝家妯娌兼祝香春丫儿在轿子后面。
再次点燃了一串挂炮,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中,迎亲队伍出发了。
迎亲的队伍从碧衣村要一路行至桃李村,路上送喜糖、红鸡蛋,遇树遇桥,还会贴张红纸。
祝峦静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路上遇到不上村里人,他也能通过村里人的声音来稍微判断一下花轿走到哪里了。
这时候大部分村人都还在忙于春耕,只有祝家遥遥领先,在前天就已经春耕完了,今天办喜事,有的村人还问着:“怎么时间这么赶?是峦哥儿成亲啊?老祝家田耕好啦?”
抬轿子的汉子大声回应:“婶儿,您放心吧,我们新郎官早都帮新夫郎给弄好啦,成亲没有这些烦扰,安安心心就是!您来不来吃席?就在桃李村丁家!”
问话的婶儿有几分心动,奈何活计压身,也只能讪笑:“我就不去了,田里走不开。我就祝小两口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啊。”
走在最前头的丁猛抱拳致谢:“多谢婶子金口玉言。”
祝峦坐在花轿内,听见外头不少人都笑了,尤其祝二哥笑得最大声。
“这丁猛,嘴巴怎么长得,这么会说话。”祝二哥啧啧称奇,“不愧是秀才的哥哈,一看就也是个会念书的。”
“就快到桃李村了,哟,这么大老远的就贴上红纸了?”
桃李村的村口有一棵快成了精的桃树,树冠展开普通一把巨大的伞,如今是三月份,桃花冒出头,粉色的花苞点缀在枝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朵粉色的鲜艳大蘑菇。
这棵树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年岁,和桃树精没什么区别了,桃李村的‘桃’便是由此而来。
送亲的队伍老早就看到那艳若朝霞的桃树,便知道马上就到桃李村。
走近了,便能看到树干上贴着代表吉祥如意的红剪纸,只有一张,是为了今天大喜的日子讨个好兆头。
从村口的桃树开始,一路上都有或大或小的红剪纸,既是指明了道路,也点出了其中对新夫郎诚挚的欢迎。
祝大嫂与祝二嫂说悄悄话:“这真是有心,剪纸也不是随意糊弄的,一看就是好手艺的人剪的。”
祝二嫂看不过来了:“丁家在哪儿呢?贴了这么一路,得花不少功夫。”
祝大嫂也来得不多,两人都是嫂子身份,平时也不好跟着娘来丁家送东西。
不过送亲的队伍路过的地方人逐渐多了起来,想来丁家不是和祝家一样住在村边或是山脚,而是在桃李村中间。
果然,进了桃李村之后,队伍只管朝着村里房子最多最密集的地方去,村里人知道今天是丁家办喜事,很多在地里的都伸着脑袋往这边看。
不用干活的小孩子们则更加自由,伙成一团儿叽叽喳喳地跟着队伍跑,清脆的声音爱热闹得很:“哦!哦!新娘子!新夫郎哦!”
桃李村比碧水村大,孩子也格外的多,跑来跑去的,嘴里也没闲过,都呱啦呱啦地要喜糖,比挂炮还吵人。
“给糖给糖!”
“我要吃喜糖!”
祝二哥口袋里倒是装着喜糖,他抓住一个快要撞到他身上的小童,逗道:“这么皮?说句好听的,我就给你糖吃。”
小童年纪比春丫儿还小,估计只有四五来岁,看着脏兮兮的,多半是个顽皮好玩的,被逮住了也不老实,扯着嗓子道:“我要糖吃!我要糖吃!”
祝二哥听得耳朵都麻了,心想馒头长大了一定得不能这么吵,也不能这么埋汰。
“说句好听的就给你。跟我说,祝新人恩恩爱爱,长长久久!”念在今天开心,祝二哥决定耐心一把,他掏出一小块红糖疙瘩,循循善诱,“快说!说了才能吃。”
小童想要直接上手夺,祝二哥高高挑眉,不给他抢,“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霸道?”
还是说太笨了?听不懂他什么意思?祝二哥摇了摇头,深感心累。
算了算了,他没有耐心继续和这小童继续纠缠,便打算将糖给人算了,实在是吵得他耳朵都麻了。
怎奈他刚递过去,就被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小手给一把拍掉,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小童抱住这脏兮兮的小童,撅着嘴教训他:“瘟神娶媳妇儿的糖不能吃!”
脏小童呆了一下,哇哇大哭。
“我要吃……”
祝二哥眉心一皱:“谁是瘟神?你是哪家的孩子?打掉我的糖,还说这样的话,我可要找你爹娘了。”
那大一点的小童办了个鬼脸,“就是瘟神就是瘟神,新夫郎嫁给瘟神要倒霉,我娘说了,吃瘟神的糖也要倒霉的!”
他说完便拉着另一个小童飞快地跑了,似乎也是看懂了祝二哥的脸色,怕再不溜就得挨打了。
祝二哥脸色阴沉地回到送亲队伍里,果然看到许多来要糖的幼童都被自家哥哥姐姐或是爹娘给扯着回去。
走在最前端的丁猛只有一个背影,但他所到之处,路人都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他心里疑团更大,后半程路走得都心不在焉。
最后还是祝二嫂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到了到了!你还要往哪儿去?这丁家的房子也太宽了吧!”
祝二哥神魂归位,抬头一看,花轿停了。
敞亮气派的大院挂着一圈红绸,一个大大的火盆摆在院门下面,足有成年汉子的一只手臂那么长。
而丁猛的爹娘哥嫂,都站在院门口,见到花轿落下,丁母笑意盈盈地让自己身边的两个年轻妇人一左一右地端起火盆放到花轿跟前。
“跨跨火盆,去去晦气。”
这火盆比寻常的要大一倍不止,此时炭火燃烧正旺,红焰高高窜起,瞧着不是一般人能跨过去的,一定会被火燎着不说,步子小的说不定会踩翻炭盆,被炭子给烫一身。
祝大嫂瞧着有些不悦,怎么能准备这么大的炭盆?丁家就算再阔绰,家里也不至于连个小点的盆也找不出来吧?
她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好发作,便冲丈夫使了个眼色。
祝大哥一心看热闹,完全没接收到祝大嫂的信号,他正啧啧地小声呢喃:“这得跑两步跳过去才行,峦哥儿腿有这么长吗?”
祝大嫂:“……”
祝峦在花轿里听着动静,他不知道外头是如何的情况,只听见叫跨火盆,便动了动稍微有些僵硬的身子,打算掀开轿帘。
不成想,一只手比他还快,一把掀起了帘子,祝峦只闻听一阵风声,丁猛那只熟悉的大手便伸到了眼前。
“峦哥儿,来。”丁猛声音轻柔,听不出什么。
祝峦心有疑惑,但还是将手递过去。
他被丁猛小心地拉出花轿,祝峦还未站稳,便忽然身体一扬,脚面离开地面,整个人竟是被抱了起来!
祝峦忙不迭按住红盖头,不明白丁猛这是做什么。
丁猛将人抱稳,垂眸定定看了眼烧得扭曲的炭盆,似乎克制着什么。
但短短一息之后,他长步一迈,径直跨了过去。
安静如鸡的人群愣愣看着,丁母的脸色青白交加,阴沉不定。
还是抬轿子的汉子率先一声欢呼打破这死一样的沉默:“跨火盆,烧晦气,进门红火过日子!”
其他抬轿子的也是秒跟:
“火盆一跨,邪气不进,福气进门!”
“跨过火盆,红红火火,越过越旺!”
“火苗旺,日子旺,来年生个状元郎!”
气氛转喜,祝大嫂也松了口气。
她蹙眉看着僵笑的丁家人,心里的不悦更上一层。
可她来不及多想,欢喜的送亲队伍一拥而上,挤得她不得不也跟着人群一个方向踏进丁家门。
该进门吃喜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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