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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汗帕 不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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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晌午,日头高照,祝家的田里分散着好几个弓着腰的男人。
他们分散成两撮,一下一下地挥舞着钉耙,手臂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沉默的地里,只有喘气声。
男人们打着赤膊,汗水流过之处,没有一个瘦弱的,而其中一个尤其强壮,就算是没站直也能看得出比旁边的大出不少来。
祝家的十二亩地基本已经犁了一遍,现下只需要再将犁出来的大土珂打碎整平,让土更加细碎松软,就能下肥播种了。
其实在犁第一遍的时候,便已经做过这些,只是为了收成更好,最好是将土地再好好耕得更加松活些,多犁两遍除了辛苦一些没有坏处。
只有农家认真地把地给伺候好了,地才会也勤勤恳恳回报农家。
哐!
丁猛一钉耙下去熟练地将土块推散,然后反复搂细,直到土块变成松软的泥粒。
他已经这样干了一上午,从太阳没有升起到现在挂在中天,钉耙的声音都没有那么清脆了,他的动作也依旧未见迟缓,身上的力气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直到后肩被人拍了两下,祝二大大咧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来,兄弟,喝口水。”
丁猛这才停下手头的活计,直起身来接过祝二哥递来的竹筒,他也不客气,豪迈地仰着头一饮而尽。
祝二盯着丁猛大开大合的动作间身上微颤的硬实肌肉,满脸艳羡道:“兄弟,有你实在是太好使了!两天活一天就能干完。你跟哥说实话,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一样的米,我就是这样的,你就是这样的?”
对比着自己的臂膀,再眼馋地打量着丁猛的虎臂,祝二仿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也不算瘦的了,可是往丁猛旁边一站,简直苗条得不像话!
他虽然年纪没有丁猛大,但好歹因为祝峦,能在辈分上占一占丁猛的便宜,理直气壮地让他叫自己哥。
丁猛笑笑,没说话。
这已经是丁猛帮祝家春耕的第四天。
四天前,丁猛在祝家下聘,很自然地在席间说了要在二十六成亲的事。
也就是六日之后。
因为和祝峦的亲事定得太急,正好在祝家这春耕的时候把人娶走,要不是聘礼给的太令祝家满意,就冲丁猛这趁农忙时候将家里这么大一个劳动力给要走的行径,祝家人当场翻脸也不出格。
且不说春耕现在才开始,就说六日后成亲,这期间准备成亲用的东西也是要花时间的,祝峦要给自己绣嫁衣绣新被绣新鞋,别说帮家里春耕了,光是自己把这些东西绣好就够呛了。
祝大伯当时脸色就不对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
丁猛自知理亏,便说要来帮祝家春耕,好让峦哥儿专心准备就是。
祝大伯这才舒缓了神情,推脱了两句,也就答应了。
天大的面子也比不上地里的活计,为了不耽搁春耕,脸皮厚点没什么。
自丁猛来的第一天,祝大伯心里那点不痛快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夸张地说,简直是比牛都能干。
有丁猛在,他一个人就能拉着犁一上午犁半亩,歇息的时间还比祝家兄弟短,那利落的动作,那逆天的力量,那令人惊骇的场面,看得祝大伯烟都忘了抽。
这只怕是黑牛成精了的!
原本估计还要六天才能犁完的地,丁猛来了三天就事半功倍,今明两天把种子一撒,刚好结束。
祝二现在对丁猛的佩服简直比碧衣河还要长、还要深,他不知道第几次感叹,峦哥儿实在是太命好了,看得他都想变个哥儿去嫁给丁猛了!
说曹操曹操到,祝峦带着春丫儿来给他们送饭来了。
丁猛一人顶俩壮汉,不止祝峦,连祝香和祝伯娘都不用跟着下地了,都在家里一起帮祝峦准备喜事。
这样一来,准备饭菜也轻松不少。
“大伯,大哥,二哥。”祝峦力气比春丫儿大,可以直接拎着食盒到田里来,“歇一会儿吧,该吃午食了。”
祝大和祝大伯放下锄头和钉耙,招呼着祝二和丁猛也来。
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十二张大饼,一碟子腊肠切片,还有一大钵炒白菜。
春丫儿拿出四只碗,“三哥哥还煮了一壶黄花丁水哦!”
祝峦另一只手提着烧水壶,“我给你们一人倒一碗,今天有些热,消消火气。”
黄花丁根茎细,光溜溜的杆一掐就有乳白的汁水,又叫奶汁草。花朵金黄,到了秋天,就变成圆圆的绒绒的小球,小孩子最喜欢摘来吹着玩,轻轻一吹小圆球就散成漫天的绒毛飞去。
这种野草的嫩叶蘸着酱也能吃,用来煮水喝去火消肿。
“峦哥儿想得就是周到。”祝二哥挤眉弄眼地肘了肘丁猛,俨然已是一副哥儿俩好的模样,“你说是吧,老丁。”
丁猛在他旁边坐下,正对着摆饭的祝峦,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放在了祝峦身上,他们这几天天天都见,调侃他们几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祝峦没抬眼看他,只是低垂着眉眼倒水。
他倒一碗,春丫儿就依次给端一碗。
给自家爹和哥哥端了,轮到丁猛,春丫儿惊讶:“丁哥哥,你出了好多的汗呀!”
祝峦抬头看去,果然,丁猛额头和耳鬓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仿佛格外吸引人目光似的,让祝峦有些移不开眼。
祝大伯看了一眼,道:“老二,你偷了多少懒?”又对丁猛道,“你辛苦了,多吃点。”
祝二大喊:“我冤枉好不好!说得我好像没出汗一样,我刚刚才擦了的,你看,帕子都湿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自己的手帕,上面水迹斑斑,确实是刚湿的样子。
祝大哥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道:“丁兄弟,你怎么也不擦一下。”
祝大伯想到什么,笑了笑,“没人给做帕子?”他看了祝峦一眼,竟也是开起了两人的玩笑。
祝峦瞅着表情如常的丁猛,忍了又忍,小声问道:“不是给了你一条吗。”
他绣了那么久的帕子,终于在四日前送了出去。
祝丁两家吃完饭后,喝了不少酒,丁家几个男人醉得起不来,还在祝家睡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月上中天,才告辞离开。
祝峦站在门口,趁祝伯娘等人和丁家父母话别,悄悄地将手帕递给丁猛。
“这是?”丁猛挑眉,盯着这块藕色的帕子,眼中慢慢溢出了藏不住的激动。
祝峦第一次送人这么亲昵的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磕磕巴巴地道:“我绣的,你、你拿着用。”
偏偏这丁猛不知道为什么,动作慢吞吞的像个老头子,老半天都没接过,祝峦都快冒烟了,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才叫人小心翼翼地接走。
“……给我的?”丁猛双手捧着没他手掌大的小方块,有些傻乎乎地问。
怎么还问?祝峦气血上涌,又羞又恼,舌头都大了:“不然呢。”
丁猛傻傻一笑,像是酒还没醒,祝峦自己也是脸红心跳,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意外的傻笑,索性豁出去了,解释说:“是我绣了很久的,从……从提亲那天,就在绣了。”
这下丁猛彻底明白了,是定情信物!
他动作珍惜地摊开帕子,目睹了它的全貌。
并蒂双生的莲花一粉一白分作两朵,一大一小,一开一合,点点黄蕊,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丁猛不懂刺绣,不知道什么是针脚针法,什么是色准层次,他只觉得,好看,真好看,就像莲花开在他掌心一样。
他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祝峦觉察出他的喜欢,紧张的心也松了松。
“从没人给我绣过帕子。”丁猛难掩欣喜,一双眼睛灿若星眸,目光灼灼地盯着祝峦。
祝峦抿抿唇,“嗯”了声。要是他收过别人的帕子,他才不给他绣了呢!
“峦哥儿,”丁猛珍重地将帕子收进怀里,声音嘶哑,“谢谢你。”
那天明明看着那么喜欢,怎么不拿出来用!
祝峦有些气闷,他谴责地瞅着丁猛。
小哥儿终于肯看他,丁猛忍不住笑:“帕子太好,怕擦坏了。”
那条帕子他恨不得专门买个小匣子锁起来存着,哪里舍得整天带在身上擦他的臭汗。他每天干的活别说汗了,有时候还会溅上畜牲的血,这些东西用破布擦擦也就算了,要是污了祝峦送他的帕子,他得心疼死。
祝峦顿时消气,他的帕子确实绣得很好,就算让他自己用,也是不舍得的。
但,如果是这个男人,他好像没什么舍不得。
“送你了就是要让你用的。”祝峦不看他,“大不了我再绣就是了。”
丁猛无奈一笑,“今日实在没带。”
祝峦咬咬唇,掏出自己带的,丢给他。
丁猛接住这块素色的、只打了几针绣了一片叶子的手帕,勾唇道:“谢谢峦哥儿。”
祝大伯与祝家兄弟埋头吃饼,装作没看到。
实在是太高了,他们以前哪里见过这种男人?
又会说,又会做,谁看上他都不稀奇,他们祝家可都是老实男人啊!
春丫儿不懂大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只捧着脸默默看着三哥哥和丁哥哥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心里甜甜的。
因为,三哥哥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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