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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破妄(八) 是触手可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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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的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五十年,该发生的事情可以发生完,该遗忘的事情也可以遗忘完,但是对公霖儿来说,五十年,不过是短暂的,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五十年前,魂魄也是。
五十年里,她不敢停下脚步,生怕自己慢了一步,生怕自己和之前一样,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她渐渐沉默寡言,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修士,可以独当一面,稳重,靠谱。旁人都说她进步很多,甚为励志,哪怕有雪或隐这个污点也能很快地站起来,她没有理会,和谁都不亲近,就连李玉乾,也甚少联系了。
她变得独来独往。
这日,青城山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她执伞走到了一座山脚,这里很隐蔽,茂盛的树木遮挡了大部分阳光,而就在阴影的最深处,却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光芒直射的世外桃源。
就在那里,立着一座无字墓碑。
石碑上滚起了水珠,水珠紧簇,一滴滴连续地往下坠,它上面生满了青苔。
衣冠冢。
公霖儿走到石碑面前,盯着石碑看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倾斜了伞,为那座石碑遮挡刮下来的雨水。
“好久不见了,……师姐。你走之后我才了解,那个真正的你。”她知道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自顾自地说,“权势果真那么吸引人吗,可你为何又半路放弃了呢,连带着我也一起抛弃。你从没为我考虑过,真是自私。”
她停顿了好一会,又轻声道:“李玉乾师父成了宗门掌门,……是不是很恶心。”她忍不住皱眉,眉眼间闪过厌弃,但又很快恢复如常,“时间太久了,我一直在回忆,那时候的你到底想要什么东西,我还是想不明白。”
这些东西对公霖儿来说很重要,但她现在想不通,或许在之后的某一个日子里能够想明白,公霖儿顿住。
长久的沉默后,她蹲下了。她轻抚墓碑,似在斟酌话语,最后道:“那个人从太淳古城中活着出来了,不可思议。修真界一直在找他,……恐惧又忌惮,你会为他担心吗。”
她口中的他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那便是胥九欲。
五十年前,雪或隐死后,胥九欲便销声匿迹了,再次有消息时便是他被正道修士们逼得跳了太淳古城。
那是一个死地,几千年来,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屈指可数,每一个都在修真界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每一个都是修真界追随者甚多的大佬。
大家不会相信胥九欲会是其中一员,他跳入太淳古城,只有死路一条。
五十年间,太淳古城音讯全无,修真界都忘记了这号人物,但奇迹就这么发生了,就在不久前,太淳古城城门重开,胥九欲重现人世。
不仅活着出来了,而且还得到了无上的力量,他的复出让修真界心惊胆战,这么多时日来,没几个修士是真正睡了个好觉的。
但胥九欲出来之后,并没有像大众猜想的那样,血洗修真界,他再次销声匿迹了,可这比大张旗鼓更令人害怕担忧。
人们害怕忌惮着胥九欲的下一步动作,却又同样害怕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未落下的刀最令人恐惧。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众人都在寻找他。
不过这些在公霖儿眼中却如同过眼云烟,她并不怎么关注,胥九欲在她眼中是五十年前和雪或隐有紧密关联的人,但这种关系不足以公霖儿特别关注胥九欲的生死。
“最近几天都会下雨,这把伞还是留在这里好了,为你挡一下雨,我又要出门历练,下次来看你不知是什么时候……”说着说着,公霖儿便停下了话语,对着墓碑微微扯了下唇,继而沉默起来,又是一会儿,她扭头消失在重叠深绿之中。
*
“让开,让开!别挡路,一边去!”嘈杂的背景音,崩腾的马蹄声,荡起的灰尘扑人满脸,一对人马飞疾而过,只留下咒骂的只言片语。街道上的行人急匆匆朝两侧躲去,慌乱间互相磕碰,苍耳被仓皇行走的人们撞得步履蹒跚,她眼睛盯着街道上正中央的那群人,其中没有惊慌,满是热切。
“这就是修士吗,他们是修士吗?”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苍耳兴奋问道,哪知对方却道:“修士什么修士,想死别拉上我!松手!”这么说着,路人加快挣脱苍耳拦截的手疾步逃离。
“他们不算修士,只是修士的狗腿跟班,你最好不要接近他们,姑娘。”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苍耳回头去看,就见一个瞎眼老人拄着拐杖道。
就这么两句话,尘土已然荡过脸颊,那些骑马的人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苍耳接话道:“修士的狗腿?那不就是说通过他们可以见到修士。”
见到之后,她的问题是不是就有得到解决的可能。
修士的地位很高,苍耳作为一个普通凡人,想要见到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身侧的老人显然被她说的话噎住了,嘴唇张了张又闭上,只是道:“姑娘,爱惜自己的性命,不能鲁莽啊。”
*
……苍耳没想到拦截那群人能得到这种结果,她被人打了一顿之后被丢在巷子里的角落里,连修士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那群人根本不把苍耳放在眼里,把她当跳梁小丑,见她出现还妄想见到仙人,直接一套招式送给她当做见面礼。
于是苍耳转变了策略,既然直接问不行,那就迂回些,跟踪他们,总会找到时机见到修士的。
这日,她躲躲藏藏,凭借着与生俱来的高超的躲藏能力,她终于找到了修士的住所,并且成功溜了进来。
这是一个独立的大殿,殿外神奇地没有人守着,巡逻的人也离这座大殿很远,苍耳紧闭呼吸靠近大殿,吊起脚尖沿着墙壁猫行,走着走着却闻到什么味道,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血腥味,浓厚的血腥味。
苍耳直觉不好,当机立断扭头就跑。但是一脚尚未踏出,后背就传出一道力,“轰——”的一声将她振飞了天,而后狠狠砸入地面。
“是谁!——”震怒的声音自后传来,苍耳在地面翻滚好几圈停了下来,躺在地面仰头看来人,就见一个气愤的年轻的脸出现在眼前。
“我,我只是路过,路过——”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想甩自己一巴掌,这借口实在是不入心,听起来太过离谱,只是她还来不及更改自己的说辞,就见面前年轻人的脸色大变,“你!……是你,你还活着!”
“啊?”苍耳一脸疑惑,她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这时她突然感到身体一股阴冷,像是被丢在冷潭之中,再抬眼就和一双冰冷的眼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阴冷,无机质,没有丝毫感情,看她的那一眼让苍耳浑身僵硬,似被冰封。
只是看了她一眼,苍耳恐惧,深深的恐惧。
那一瞬间,苍耳大脑一片空白,任何想法在这一刻都泯灭了,她呆呆地,连逃跑的想法都消失,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
男人朝他走了两步,却见苍耳往后退,他动作停住了,眼帘一掀看向身侧的那个人,那人见他眼神,勉强收了震惊的表情,试探问苍耳:“你,记得我们吗?”
没有回应。
苍耳嗫喏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她自然没有注意到那浑身冒着黑气的男子眼神闪过的落寞。
“……不是她,不用试探了,将她送出去吧。”男人开口,这话语落到苍耳耳中,却让她的心脏狠狠揪起,她又抬眼偷看那个男子,这一看却移不开眼睛,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一直看下去。
心中一激动,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还没来得及讲出来,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再次睁眼的时候哪里还有旁人的影子。
她直起身下了床,发现她这是在一家客栈当中,屋外嘈杂喧闹的声音提醒着她还活着,恐慌的感觉已经消失,她这下能理智地思考方才发生的事情。
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只是,她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一看就厉害的大人物了?
嘶……想到这里,苍耳的脑袋又一阵疼痛,“啊——”密密麻麻像是蜜蜂成群结队在脑袋中闹起来,扎得脑袋疼,双眼一黑又没了意识。
而就在苍耳倒地不过一会儿,这间房屋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团黑雾,慢慢凝出人,是方才出现的那个男子。男子的确认识苍耳,甚至比苍耳对她自己的了解都深,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对苍耳做出解释。
女子的身体很健康,除了偶尔的头疼并没有任何后遗症,这是让胥九欲感恩的,他从太淳古城出现之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混沌,稍微清醒之后就到处寻找苍耳的踪迹,他知道她还活着,正是因为知道她还活着,他才能在太淳古城中活下来。
他要感谢祖梦,按理说他该恨苍耳,她瞒了他那么多,根本就没有信任他,但是当他在古城中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还说什么恨不恨的呢,她还好好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胥九欲没有想到,苍耳会将一切都忘记,其实这样也挺好。这么想着,他仔细看着面前躺在床上乖乖沉睡的容颜,她还是那么漂亮,容貌仍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忘却了前尘。
胥九欲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观察苍耳,有时候就在想,如果她身上没有发生过那么多事情,她仍旧在人间生活,和养父养母在一起,她是否也是这样的性格,自得其乐,简单平淡的生活中都能开心满足,将生活过得有声有色。
胥九欲忍不住抬手抚摸苍耳的脸颊,温的,软软的,他能感受到贴在手心的细小的绒毛,痒到他的内心深处。
他一直在想,要怎么和苍耳重逢。苍耳忘记了一切,不再认识他,但她那时候的恐惧是真实的,她害怕他。
“没想过会吓到你,哎。”胥九欲突然笑了,嘴唇微勾,“只是,这种表情居然会出现在你脸上,震惊,无措,事后的如今,我竟然觉得可爱……”
手掌,是触手可得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