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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破妄(七) 苍耳觉得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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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天,很多人都来看雪或隐,她被架在诛杀台上,挂在高高的石柱上,一个能够让宗门路过的人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只要想看,就能见到她的模样。
这天刮了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雪或隐意识昏沉,狼狈又落魄。
她抬头看了炙热的太阳,那阳光似要刺伤她的眼睛,她睁不开。
她又费力地往下面看去,并不是人山人海的,而是一波又一波的,人们对着她指指点点后又窃语着离开。
她看到了公霖儿,她站在树荫下看着雪或隐。
公霖儿是那么出众,在人群里,在阴影里,哪怕她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雪或隐也一眼看出了她。
公霖儿没有在笑,反而用一种雪或隐看不透的眼神看着她。
雪或隐却勉强笑了笑,她总觉得这时候不该让公霖儿看到她的狼狈,下意识对她勾了下唇。
她知道公霖儿看到了。因为公霖儿避开了她的视线,静悄悄地转身离开了,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静悄悄地走。
雪或隐一阵恍惚。
时间到了,她没有认真听宗门长老对她的评价,总之是十恶不赦。
令她吃惊的是,即便到了现在,也没人说她不是掌门的亲生女儿,只是说她走火入魔,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她的身份,只要认真去查一定可以查的清楚,也一定有人去查了,但是没人愿意说,或者说,他们达成了共识,不愿意讲。
不过她不在意了,这一切与她无关。最后时刻,她又抬眼看了太阳,仍旧刺眼,喃喃道:“我赤裸裸来,也将赤裸裸去,炽热的光将晒干一切过往。”
青城山掌门之女陨落了。
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大家讨论两天后这消息便石沉大海,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原样,韧性十足。
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而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引人注目。
一晃眼便是五十年,五十年对普通人来说是半辈子,对修真界的人们而言,也并非弹指一挥。
五十年,沧海桑田。
这天,就在江南小镇上,一个灰衣女子抱着装满洗换下来的衣物的木盆走向河边,她眉头紧蹙,嘴里一直嘟囔抱怨着什么。
河边已经有了几个老妪在洗刷,看到少女走近,十分熟稔道:“耳娘这是又被小鬼们气到了?”
就在方才,她们才看到柳家老汉揪着柳家的那块顽石的耳朵离开,言语中已知道了大半。
他在耳娘开的私塾里不好好读书,打翻砚台污染了纸张不说还和张家那小鬼打起来了,张家那小鬼身体弱打不过柳石头,就被石头按着打,一下午给耳娘的私塾闹得天翻地覆。
家长们进私塾院子里,直到了傍晚才得以领着各家孩子回去。
方圆几里的家长们,只要孩子在里面习字的没有不害怕被叫进耳娘的私塾院子的,因为进去了便会喜提唠叨一份。
耳娘是个好先生,但也是个话多的先生,进去了,便只能听她唠叨好长一段话。这不,直到太阳将要落山,几个被自家孩子连累的家长才得以从耳提面命中解放。
耳娘也是刚说教了半天,走路都在复盘,听见河边老妪问她话,顺着一提溜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倒了出来。
她几步跨坐在河沿上,动作熟练地开始洗衣,边洗嘴上不停,口中带愤懑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耳娘脸颊两侧有不算小的咬肌,大家都说这是因为耳娘说太多话导致的,咬肌像是婴儿肥,挂在她那张冷淡恹恹的脸上反而增添了几分可爱与人气。
她是几年前来到村子里的,是被村长发现的,那时候她倒在稻田里,面朝下差点被水淹死。醒了之后问她她却不记得任何事情,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苍耳。
好在她识得字,这在村里可是珍惜资源,村长和村里人商量之后便留她做教书先生,也算是收养了这个可怜人,几年相处下来,村里人都和耳娘熟了。
“哈哈哈,你是脾气好,石头那个屁娃子,皮实得很,都说该动手的时候得动手,就是因为你不打他,他才上房揭瓦,一点话都不听。”
“就是啊,孩子都是打大的,棍棒出孝子,你不动手,可不可着劲儿气你。”
老太们说话都是为这年轻的教书先生着想,她们可是很稀罕识字的人的,更何况耳娘还是个好娃娃。
耳娘闻言收言,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道:“哎,算了算了,他们年纪还小,性子也不坏,也没干啥坏事,就是调皮捣蛋了点,多教教就好了多教教就好了。”她笑容过后便是将这件事翻篇了,倒是又从旁边传来八卦话语:“先不说这个,耳娘你家今天还莫名其妙多出来大米猪肉吗?”
提到这个,原本还在关心柳家小子的老太太们一齐转了注意力,一双双眼睛热切地看着苍耳。
苍耳揉搓衣服的动作顿住,眉眼间增添了两分烦躁,怏怏道:“对,就是奇了怪,请了先生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啊,真烦。”
这凡人小村庄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就会引起众人的关注,因为生活太过平淡,自苍耳家莫名其妙多出粮食开始,大家八卦的话题就转到了这上面。
有的说是山野小精怪来报恩,也有人说是哪家的小子心仪苍耳却不敢明讲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仰慕,还有人说是遇到了鬼……总之,苍耳的院子这段时间不仅是村子里小孩子聚集的地点,也是村庄里大人时不时就路过的途径地。
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人都把自己当成名动天下的侦探。
然而怪就怪在,即便村子里如此大张旗鼓关注她家院子,这么多时日,还是没能把那个人找出来。
苍耳院子里每日还是会多上一份食物,大米蔬菜,各种禽肉,这日也仍旧是,无影无踪的,让人猜不透到底是谁送的。
苍耳这段时间除了要为学生们担忧,同时也要抽出精力去查这个背后之人。
夜深,蛙鸣声不断,声音自四方而来,又像是从脚边传出。
苍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树荫之下亮着橘光,她在分拣豆子,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氤氲了她的神情,那一瞬间,只觉得好温柔,是从没见过的模样。
突然,她倒下了,“砰——”的一声倒伏在石桌上。说时迟那时快,空中的风锐利了一秒,而后就见一个人扶住了苍耳倒下的身体,将之揽入怀中。
借着灯光,可以看到那人的模样,——可怖,这是给人的第一感觉。
半张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纹路,不知是否是错觉,那纹路还在不断蠕动,像是一条条活着的细蛇在皮下流转。
男人动作迅速地连点了苍耳的穴道,眉头皱了起来,打横抱起人转身进入屋中。
院外的蝉鸣仍旧响着,透过窗纸,能够看到屋内有两个人,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灯光熄灭,两人的身影再次减成一个。
苍耳是被头疼闹醒的,她直起身只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一瞬间恍惚,仿佛她在世界上活了很久,与世界有一层隔膜。
捂着头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到桌前喝下好几大口水,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呆坐在椅子上好久,这才猛然惊醒,疾步跑向院子里,大眼一扫,昨夜意识消失前的未捡完的豆子仍旧好好地放在石桌上,哪有任何异样。
“难不成昨晚又做梦了?”苍耳忍不住想,她走过去坐在石桌上,手指拨弄着豆子,心情莫名沉闷。
“怪事,太怪了,难不成真的见鬼了……怎么最近总梦到陌生人。”苍耳想不通,她像是得了离魂症,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或者,我去找道长帮我看看。天大地大,身体最大,可不要真的出事,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样想着,苍耳便打定主意去问村长到底哪里可以找到道长。
听说道长们具有通天的力量,可以和魂魄对话,只要有道长愿意给她看病,说不定她的症状就能好了。
她又叹了口气,叉腰看了一圈院子,和刚开始荒凉的模样不同,这些年来,她一直布置院子,添置了许多东西,院子已经十分温馨,看起来就是有在好好生活的样子,但想到最近的遭遇,苍耳心中有些忐忑与害怕,莫不是她真的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盯上了?她只想好好生活,想好好活着,下意识地排斥任何非正常的东西。
凭空多出来的食物,若非人做的,若非人给的,那就太吓人了。
“我得好好活着,对,我一定得好好活着。”苍耳喃喃道,眼神已然坚定起来。
又是一日大早,苍耳收拾行装踏上了寻找道长的道路。她没有告诉很多人,想自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不打扰任何人。
村里的人都帮忙盯着苍耳的院子,这些时日也没有发现异常,苍耳已经确定这的确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她身上真的缠上了不可名状的存在。
只有道长,会法术的仙人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的生活回归正常。
而她不想连累村里的任何一个人,只静悄悄地走。
“你一定要回来啊,耳娘,村里的孩子都在等你回来呢。”一位年轻的夫妇敏感流泪,不舍挽留。
“嫂子你放心,我解决了身上的怪事我肯定回来,我也舍不得大家,这一去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别担心。”
苍耳没有告诉很多人,偷偷出来,特地起了一大早,却没想遇到早起的柳嫂子。
于是一顿寒暄安慰定然是少不了的,眼见着马上到村庄苏醒的时间了,苍耳忍不住加快了说话的语速,成功和柳嫂子分离之后才松了口气,她加快脚步走到村口的那一刻却又笑出了声,停下了朝前走的步伐,头一次回了头,最后看了一眼她生活好多年的村庄。
炊烟袅袅,鸡鸣狗叫,晨光熹微,他们苏醒了。又是崭新的一天。
苍耳觉得,活着真好。她会回来的,等她解决完身上发生的事情,她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