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破妄(六) 是他是她是 ...
-
“砰——”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殿内传来光影,片刻后是霎时的寂静,而后鹤飞长鸣,扑棱棱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待众人进入室内的时候,就看到雪或隐一只手臂穿过掌门的胸膛,感觉到众人的到来,她又面容平常地将手臂收起,脱力般垂下了手臂,似是失了魂一样,垂着眼睫看地面上躺着的人。
赤红的鲜顺着胳膊朝下流,很快就在洁白无暇的地面上汇聚起一滩,洁白的衣服上长出赤红色的花,掌门的胸口已没了起伏。
一辈子挥斥方遒的人就这么平静地倒在那里,不是倒于战场上,不是倒于厮杀中,而是自己的寝宫。
死于自己“女儿”之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变故如此突然,众人无法反应过来。待有人快步疾跑向前,按下已经陷入空寂状态的雪或隐时,掌门早已没了气息。
“祖梦长老!祖梦长老!快来救掌门!”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随之一片兵荒马乱。
雪或隐自始至终眼睛一直盯着躺在地面的掌门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花费了自己十几年才得以成功除掉的敌人。
她被压在地面上,脸上沾染了穿透胸膛时溅出来的血,她呆呆的,怔愣着,想到掌门死前给她说的话,最终扯唇笑了一下。
“你杀了我,你的真面目就会显露无疑,你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没人可以帮你……就连你那背后之人,也来不及……”
雪或瘾似是想到什么更有趣的事情,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压过众人嘈杂的呼喊,整个大殿最终被她笑到寂静。
原本兵荒马乱的青城山门人,听到她这刺耳的笑声扭头看她,见她模样神态不似寻常,仿若得了疯癫之症,吃惊之余又觉得她荒谬可憎。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他们听雪或隐笑了多久,到最后的时候,只留一声“疯子”作为这场变故的结尾。
空旷的大殿上留下的尽是毫无掩饰的大笑。恣意的,猖狂的,疯癫的。
掌门被刺身亡,救助无效,杀死掌门的竟是青城山的大师姐,掌门的女儿。这大师姐向来敬重自己的父亲,如今的刺杀行为属实让人猜想不到原因。
有人说是因她走火入魔了,有人说是受了奸人挑拨利用,还有人说是青城山权力更迭的阴谋……总之,众说纷纭。
这事情太过离奇,很快便在整个修真界传了开来,已然超越所有话题荣登饭后谈资榜单第一。
消息传得太快,连给青城山高层处理遮掩的时间都没有,“公关部”也毫无用武之地。
宏泽长老的眉头皱得已经能夹死好几只苍蝇,身旁的其他长老们也是满目愁容,不论这愁容是真是假,至少面上都是一致的。
这几日,他们几乎都没休息过,全都围绕着一件事,那便是,掌门死了,青城山下一任掌门之位谁来坐。
本来这个位置和其他人无关,再怎样也是太霄几个子女之间的竞争。但如今不同了,他的子嗣死的死,疯的疯,原本定好的雪饮章和雪或隐,一个无影无踪,一个……又是犯下死罪。
情况大有不同,原本算是和平无波的青城山如今又暗潮汹涌起来。
因为宏泽是戒律司长老,根本无缘也无意掌门之位,因此,这几日的宗门事务都代由他解决。
暗地里找他的人简直络绎不绝,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一个时辰是歇息的,对此宏泽甚是头疼但也无可奈何。
——只是,对于如何处理雪或隐这件事,青城山宗门上下出乎意料地意见一致。
全是处死,毫不留情。
“她杀了掌门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即便她平日里作风再好,事情也是她做的,这无法反驳,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就要付出代价,哪怕是掌门之女也不行!”
“正因她是掌门之女,我才感到无比痛心,他们之间可是有血缘关系啊,血浓于水,即便其中有再多的误会,也不能……哎,弑父,这是死罪,无可辩驳。我支持处死雪或隐的意见,我也投一票。”
“我向来不参与宗门事物,对于这件事了解的不多,但那日我是亲眼看到的,是雪或隐亲手杀了掌门。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她杀了掌门,就要付出代价。弑父,大逆不道,一命还一命是应当的。”
……
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雪或隐一概不知,她被压入了青城山最为严密最高规格的牢笼。穿破琵琶骨,身体悬挂在铁柱之上,半空之中,漆黑的牢狱处于地底深处,泉水汩汩往外流。
不过也多亏了这流水之声,雪或隐在这处地方待长久也不觉得与世界失去了联系,让她得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意识已然陷入了昏沉,自那日被关入此处,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影。
她成功杀了太霄之后感觉整个人都变了,多年积累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她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不想睁眼,就想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待在一处地方,静静地腐烂。
她什么都没想,没有想未来,没有想过去,没有想该思虑的任何事情。
好累,真的好累……如果可以,就让我永远这样下去吧……
外面的混乱与我无关,世界毁灭也与我无关。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世界没有崩塌,月升日落仍在平稳进行,没有什么得到改变。
该活的仍旧在活,不该活的也仍旧在活,只有我自己……
好累……真的好累……
不知不觉,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接着一滴,控制不住一直往下流。
雪或隐感受到了,但她竭力在忍,她不想哭,为什么要哭呢,有什么值得哭呢。
但她控制不住,并且越发有严重的趋势。她哽咽着,抽泣着,在无人的黑暗里,独自流泪。
牢狱兀自黑暗着,也兀自寂静着,此时此刻,只有冰冷的铁链和空旷湿冷的石壁陪着她,见证着她的脆弱。
*
修真界发生了大变动,——青城山那个刺杀掌门的大师姐雪或隐死了。
“鉴于对宗门的背叛,玄素仙子自觉对不起宗门上下帮众,对不起宗门这么多年来的悉心教培,她自知犯下了滔天大错,只能以死谢罪……特此公告修真界道友,惟愿诸位道友不会经历相同惨痛遭遇……”
巫山,寝宫。
“你说……什么……”胥九欲听到游僖传来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耳鸣眩晕,刚直起来的身体又重重倒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了床榻之上。
“祭司,您没事吧!您千万不要太过伤心……不然伤势会加重的!”
“您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哪怕是玄素仙子在,她也不愿意看到您为此丧命啊——”
在雪或隐回青城山之后,胥九欲就一直遭遇着动荡危险。
她被囚禁起来之后,他便想办法要和她取得联系,但是得到的消息寥寥。
这和之前的所有情况都不同,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雪或隐自己不想让胥九欲知道,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被动,也不会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他承认,他有些慌了。
明明之前还好,事态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雪或隐也有了软化的迹象,怎么一眨眼的时间,她的态度又改变了,甚至比之前的所有时候都要决绝。
胥九欲真的怕了。
到了后来,他自己去查看,冒着被杀的危险,几次去打探消息,中途甚至找到了一次机会能够带雪或隐走。胥九欲想都没想就想要把雪或隐带出来,但是失败了。
他在救人的途中看到了公霖儿。
她像是在特地等着他一样,看到胥九欲的出现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肃着一张脸,冷眼看胥九欲试探般的行为。
“我知道你来干嘛的,但是我劝你回去,不要试图冒险,你谁都救不了。”
公霖儿似乎知道点东西,看胥九欲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仍旧是警惕。
胥九欲没有追问,公霖儿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比如雪或隐在青城山不是一个人,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她身边还有人陪,还有人真心想要救他。
胥九欲心中放松了点,但那也不过是一点,他还是问,不自觉地甚至带上了恳求:“她怎么样了,你让我过去,我能带她走。”
“带她走?带她走你又能如何,她和你有粘连未来的下场只会更惨。……你不会以为自己在救她吧。”
公霖儿嘲讽的语气让胥九欲整个人的头皮发麻,浑身似是着了火一样,他气愤到想要怒吼,但是沉默了片刻还是默认了。
他没有反驳的话要说,自己也知道很荒谬不切实际。
他们在之前没有留任何其他可能的土壤,只有陌路这一种。
“……可以,我听她的不轻举妄动,但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看着公霖儿,眼中全是焦急。
她顿了一下,颇有些不情愿,“她还好,还活着。只是你不要再来了,不然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她又上下打量了胥九欲,意有所指道:“你比她状态还糟。”
后面的结局很容易想到,胥九欲无法靠近雪或隐,她铁了心地不想和他再有关联,无论之后他再怎么尝试,仍旧无果。
胥九欲甚至绝望了。
等候挣扎多日,最终从别人嘴边听到了这个消息。
“死了……”胥九欲看着屋顶,有气无力,喃喃,一字一字捻着说:“死……了……”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太荒谬了……
一旁焦急劝他的巫山弟子看到胥九欲脸上的什么东西,整个人突然顿住了,想要劝说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表情亦带上了不忍。
祭司对青城山大师姐的感情很少人知道,但即便不说,他作为伺候祭司日常的弟子这些日来也慢慢明白祭司对那位仙子的不同,所谓忙则生乱正是如此。
若非胥九欲状态不对,他也无法发现这点。
他不知祭司是从何时开始对那位仙子用情如此深厚的,但如今只有不忍怜悯。
他轻轻退出寝殿,将寝殿门紧紧关闭,对外面的守卫道:“看好殿门,任何人来了都不能放行,任何人不得打扰祭司,记好,是任何人。”
他又看向寝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抬步离开。
这日的巫山格外沉寂,和外面修真界的震动相比,这里的时间恍若暂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