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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花开半朵(八)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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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或隐自己一人出了门,不知不觉中,依照最初的记忆,她重新走回街道上那几日前停驻的角落。
一个小女孩和一个中年妇人在街边贩卖野味与药材,是那日晚上碰到的,虽不在原位贩卖,但好在还在这条街上。
小女孩眼中满是星光,张着手臂,激情澎湃地对行人吆喝:“走一走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的野菜,活的野味呦——买回去,煮一煮,味道堪比湘楼酒馆的滋味!”
……
雪或隐停下了脚步,站在那一老一少看不到的角落里静静地观察她们。
那妇人一直在笑,笑得红光满面,笑得幸福缠身。
雪或隐想起,她的母亲和这慈祥的,皮肤粗皴但满面红光的妇人一样。贫苦给他们带来身体上的磨难,却将其精神锻炼地愈加矍铄。
她眼睛忍不住盯着那妇人看,自始至终那妇人看小女孩的眼神都是慈爱的,专注的,骄傲的,她和女孩互相配合,一边叫卖,一边手脚麻利地为客人称重。
两人满脸笑容的模样让整个街道充满了光彩,恍然间,雪或隐幻视到她的从前,那时候,边境镇上街道一侧的角落也常年蹲着一老一少,在贫困生活的夹缝中享受亲情的醇香。
“苍耳,你走慢点,等等我这把老骨头。”
母亲在身后笑着喊,那时的苍耳总背着装着近几日家中吃食的篓子一蹦一跳地朝家中的方向赶,而母亲挎着空篮子在后跟着。
这一日,苍耳格外高兴,她们今日将所有的东西都卖掉了,母亲答应给她去镇上最好的酒馆买处理的点心。
她迫不及待快步朝前赶,笑着回头应:“哎呀,娘亲,你走快点嘛,再慢一点就没了,过了时辰他们都卖光了。”
酒馆老板是个善心的,愿意将临期的点心便宜出卖,但点心到底不多,去晚了是抢不到的。
母亲这时候会笑着摇头,操着假装责怪实则宠溺的语气道:“你呀,就喜欢吃这些东西,我瞧你这么卖力是不是就是为了这口吃食。”
而苍耳这时候会腼腆地笑,朝母亲做个鬼脸,母亲会道:“好了好了,你跑得快,你先去,我在后面跟着,我这把老骨头真赶不上你呀,你买完记得回来找我就好,我就在老地方等你。”
苍耳会答应,转身就朝红楼酒馆跑去,她迫不及待。
她以为这种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就在边境的小镇上做一个乐观幸福的平凡姑娘,可是,一切都戛然而止。
那日,她成功买上红楼酒馆的点心,一脸幸福地坐在家里院中的石凳上和父亲母亲分吃这些东西。
他们总吃的很少,假装性质地啄下点心边缘的一点点碎屑,然后将点心推还给苍耳,告诉她说他们不喜欢吃这些点心,然后满脸含笑地看着苍耳将买来的点心珍惜地吃光,意犹未尽地舔食手上的残渣。她的满足似乎就是他们的满足。
苍耳记得清楚,明明她只是进屋中拿脏衣服,准备去河边洗,但刚拿到装满粗麻制成的衣服的木盆就听到外面传来母亲的惊叫。
等她惊恐中丢下木盆跑出茅屋的时候,就看到父亲母亲一分为二的身体倒在黄土地上,血染褐了大片地面。
苍耳看到了他们漏到地面的脏器,死不瞑目的眼睛。
茫然间,她抬眼,正和那张美丽至极的脸对上。
恍若神仙的女子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红唇微动,道:“把她抓起来,带走。”
——那日是苍耳第一次见到雪或隐,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父母的声音。
雪或隐回神,时间已到了正午,她看那对母女收拾摊子走进暗处小巷,找了一块阴凉地方蹲下,随后从包裹中拿出硬邦邦的粗粮分食。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母女对视的瞬间,笑容绽放地更开,汗珠顺着她们的脸颊往下掉,雪或隐从那些水滴中看到了自己的眼,那是一双充满怀念的却又悲伤的眼。
睫毛微颤,她朝那母女走去。
*
李玉瑶站在城门高处望着那对肩上扛着厚厚包裹的母女朝郊外走去,神情莫测。
身边的侍从走过来耳语几句,闻言她眼光微闪,道:“玄素仙子除了带她们去酒楼吃饭,还将自己的信物给了她们?”
侍从垂头应诺,李玉瑶转过头继续看向那母女离去的方向,道路两边的树木已经遮盖了她们的踪影,但李玉瑶的眼神似是知道她们如今走到哪里,无影遁形。
沉默良久,李玉瑶开口:“我记得那些人这月交上来的药引不够是吧。”
“是,他们说皇城查得严,这几个月都无法提供足够的药引。”侍从领会,试探问:“殿下的意思是……”
“你瞧这对母女,感情很深,定十分珍视彼此,这小女孩看起来也健康,挺合适的。郊外总是乱的,消失一个小女孩也不是什么罕见事。”
“喏,属下明白。”说完也不走,仍旧跪在原地模样纠结,李玉瑶扭头看他,问:“还有什么疑问的。”
“……殿下,这,人放在国师府还是皇宫……”在李玉瑶愈发严厉的眼神中,他越说越小声。
“你觉得呢,”李玉瑶有些不耐烦:“只有陛下需要药引,你说放在哪里。”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听出李玉瑶语气中的烦躁,侍从不敢再问,慌乱应答,步履匆匆跑下城楼。
李玉瑶将视线转回了郊外,瞧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左手抚摸上去,只敢用极轻的力度,她疼得皱眉,忍不住“嘶”出声。
伤口严重了,已经慢慢化脓。
这条手臂或许不久后便彻底废了,但她想到自己家中的人,紧皱的眉头又放松下来,眼神也柔和了。
她嘴角微勾,想,为了他总是值得的。
*
旬南子摆手让来询问的丫鬟们离开,走进了屋中,里面很安静像是没人在内,但旬南子知道,胥九欲在里面。
他掀开帘子进去,果真看到正闭眼在榻上打坐的人。眼前这人一张俊颜眉头紧皱,似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打坐也无法得到安生,眼皮下的眼珠禁不住摆动,听到屋中有人进入,一出口就是责怪:
“我说了我现在谁也不见,你这时找我不是好时候。”
旬南子没有理会他这责怪话语,自己找了胥九欲身边的位置坐下去,想了想,开口道:“听说你是从国师府出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谁也不见,心情不好。”
他转头看身侧胥九欲的侧脸:“在里面见了人,让你心烦意乱,……让我猜猜,是不是青城山的玄素仙子。”
胥九欲眉头跳了一下,眼珠也忍不住随着翻动,见他没说话,旬南子点点头,接着道:
“看来是了,当初我们初见的时候我还不确定你一直盯的是谁,如今看来,就是她吧,这么多年,你心里的人也是她。
“那年分别之后,我没得到过你的消息,那日见面,对你的现状万分震惊,……你是为了她才把你自己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吧?……念一个有婚约的人,的确令人心碎。”
胥九欲这下不再对他视而不见,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旬南子,眼睛中含着警告与半显的怒气,没有说话。
见胥九欲这么一副警惕样,旬南子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心置腹道:“你对我何必如此警惕,坦白说你是我现今唯一的朋友。那几年的陪伴之恩我可没忘,要不是有你在,我可能早就死在那片荒原之上了。——我只会帮你,兄弟。”
胥九欲盯着旬南子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似在审视旬南子话语的真实性,转开眼睛轻飘飘道:“你如今都需要我帮,又怎么帮我。”也没否认旬男子口中的猜测。
楚国皇帝的病情旬南子没有治疗方法,胥九欲倒是可以助其延长寿命。
旬南子轻笑出声:“这你就有些小看我了,你可知道,青城山的元礼和玄素仙子为何来楚国吗?”
“因为祭祀,敬告楚国的先祖他们将结为道侣,了却他在人间的念想。”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为《南华真经》而来,你又可知,这《南华真经》从何而来。”
胥九欲眼睛定了好几秒,这才意识到旬南子的意思,慢半拍地扭头看他:“你知道?”
旬南子笑了:“自然,这东西是我呈给陛下的。它是主公临死之前交给我的遗物,是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后来遇到陛下,就将这东西物归原主,他拿着我心里会舒服一点,总觉得不愧对主公,和主公更靠近了些。”
说到这里,旬南子明显停顿下,有些失落的意味,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他愿意将主公留给他的神物交给自己的兄长,只为了见他一面。”
若不是《南华真经》,李玉乾说不定不会回楚国。
这些话中包含了很多信息,胥九欲忍不住认真思索。
见胥九欲这幅模样,旬南子也不打算和胥九欲打哑谜,短促笑了一声道:“实话讲,玄素仙子也不见得对你没意思,不然也不会……”
“够了,”胥九欲闻言猛地皱了眉头,有些动怒地打断了旬南子的话:“……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旬南子止了话,静静地盯着胥九欲,果真止了话,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虽不开口,但眼中藏着的隐约的悲悯却让胥九欲不敢再看。
对上旬南子的眼神,他又躲了过去,转向窗外褐色的墙体,顿了好一会儿,沉声说:“你不了解,你不了解她,这是不可能的。”她心中除了过去,什么都没有。
真实的她早就死于父母双亡的那天,她心中的荒凉有时候让胥九欲都无力。一个满脑子都是过去,沉浸在仇恨与自弃中的人,怎么会说爱。
他不该抱有期望,现实已经给他上了好几课。
身后的旬南子沉默良久。他的确不了解雪或隐,毕竟他们只见了一次面,但依照多年来的经验,从雪或隐和李玉乾相处中他可以肯定两人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但若说他依此肯定雪或隐对胥九欲就有感情,却也不见得。
他没见过两人同台的模样,无法进行判断。
但他这么同胥九欲说,自然不是劝他坚持,而是另有目的。
“我不了解,但你了解她,我有一个方法可以判断出她对你是否有感情,可信度很高,就看你愿不愿意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