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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剪玉(六) 半斤八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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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漫山遍野的琼花也染上了一层金红光辉,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仿佛金箔花,将琼山照得如同西天佛国一般。琼花此物,极好看,也极无用,入不得药,炼不得器,做不了阵法载体,也刻不下符箓咒文,唯一的用处便是拿来观赏。
“唉呀,到底见识短浅,毕竟是明朔剑尊的弟子,怎么可能是个银样镴枪头呢?唉亏了亏了!我就算不信那小子,也得相信剑尊啊!”
“你那哪叫亏,我压得才算多呢,好几年的供奉钱啊,接下来可怎么活!果真是不该来这里的!”
“嘿嘿,我就让你们不要押这么多吧?这可才是第一轮!那小子可是不到百年修成元婴的天才,比之温家那个亦不遑多让,就算是要输,也不会输得这么快!”
“道兄所言有理,这一轮我就押钟慎赢了!”
“这个,道友可要想好了,这一轮他碰上的可是在元婴期潜修了百年的无极谷影中剑!”
……
三月雨使劲儿咬着后槽牙穿过人群,绷出一副输得底儿朝天的衰样,待到回到医庐时两颊都已酸痛无比,心里藏了许久的笑意只能透过两只亮得惊人的眼珠透出来。
那位道友说得果然没错!杜宗主真是神机妙算!
哈哈哈哈,发了发了!
管事的无意间经过,刚走出一步立时回转,惊道:“你中毒了?!快让我看看!”
三月雨揉了揉脸,扬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并未中毒,只是有些高兴而已,管事勿要忧心。”
他生了一张娃娃脸,本是极讨喜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像一只僵硬的傀儡一样杵在医庐中堂,好不瘆人!
抱着草药路过的炼药童子一见便白了脸,手里的托盘咚一声砸到地上。
这、这客人好生怪异,真是活人么!
看惊到了童子,三月雨后知后觉地一边运转起灵力,一边示意管事往里间谈话。就在两人衣角擦过门槛之时,背后却有一道细细碎碎的铃声响起。
这意思是,有消息主动送上门了。
“咿呀呀——你这厮好生厉害,竟将还真山庄入画术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晚生甘拜下风!”
“哼,废话忒多!有着等时间不好生修炼,说这些屁话尽浪费时间!”
“道友真是说笑了——再怎么好生修炼,却也得有机缘来配才行,君不见古来成大事者皆有一番大造化!”
“是也,多得是那奔波忙碌一事无成之人!”
“命数天定啊——哇呀呀——你、你这是作甚!?”
“蠢货!你莫非忘了我们还在琼花云台之上,这比试如今才算完呢!你输了!这便是你的命数!”
……
开始三丈见方的大戏台上,半人高的傀儡滴溜溜地耍着法器,时不时翻腾高飞,卷出一片焰光云雾,雪亮剑光与墨色齐出,中间还夹杂着片片玉色半透明落花,场面十分好看。
人物是真的,术法法器半真半假,唯有一点全然是假的——输赢结果。
两人咿咿呀呀又唱了几句,滴溜溜转着下台。严文洲支着头打了个哈欠,万幸这场唱念做打一应俱全的傀儡戏终于结束了。
再好看的戏,看多了也会腻。
谢渡其人,许是在偃月城这座空城里待得太久,又听闻钟慎那消息,心里愈发变态,飞一般地造了十来只傀儡充做琼花宴的比试者,他硬生生将探子传回来的结果都变成了一场接一场的傀儡戏,日夜不停在偃月城演着。
偃月城孤悬海上,只有三千多傀儡居民和两个活人,这傀儡戏再好看也传不到外面去,实在是有些浪费。
严文洲一连在此停留了三日,渐渐坐不住了——黄时雨和阿钦也就算了,有李青云带队总不会出事,而太易宗……掐指一算,他还从未与杜衡分开过这么久,老房子火势颇有些克制不住的意思。
他郁闷地叹口气,拽着推着馄饨车路过的老汉,无奈道:“师傅,你若是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我先走,到时候再找到就派人送过来。”
粗布衣的老汉抽过肩上汗巾擦了把汉,露出一个僵硬却嘲讽意味十足的笑,谢渡的声音从黑洞洞的嘴巴里传出:“哟,这么着急作甚,南洲是有什么娇妻美妾倚门苦等么?还是你担心自己这张脸皮不够俊,回晚了她就跟哪个鲜嫩小白脸好上了?”
“你一生清修,怎么这种话倒是熟得很?哦对了,话本看多了!”严文洲嗤笑一声,往蒸腾着滚滚热气的汤锅里看了眼,目露嫌弃之色,“这馄饨不会还是三百多年前那一锅吧?”
老汉一怔,很快愤怒地瞪大了眼,“你这后生什么意思!三百年前的馄饨可不是一碗飞灰了么!我可是每天现包的馄饨!你若不行我便送你半碗!”
这回却不是谢渡的声音了。
严文洲眼看着老汉快手快脚地下了三五只馄饨,待到馄饨捞起,在粗瓷碗里跟翠绿葱花共沉浮时,谢渡本尊也到了。
见这小子拿神识将那碗馄饨探了一边又一遍,生怕他下毒一样,谢渡恶声恶气地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坐下道:“不是幻术!吃吧你!”
“老板,再要一碗大的!”
话音一落,谢渡沉着脸转向严文洲,一字一顿道:“分魂一事,确有可能。”
汤锅蒸汽顺着海风飘来,将两人面目遮掩得模糊了几分,戏台上还在演,正逢精彩时刻,台下爆发出一阵略显沉闷的击掌喝彩声,唯有边缘这张桌子安静无言。
偃月城有居民三千一百十八人,幼者尚在襁褓之中,老者已半只脚踏进棺材,有富贵之家炊金馔玉,亦有寻常人家日日二三小菜下饭,唯独没有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之人。
这三千一百十八人均与谢渡有旧,或仇或恩,不一而足,却有一点相同——都死了。谢渡以旧形旧貌雕刻其人,以阵法维持运转,渐渐有了这么一座傀儡城。
是安乐窝,也是乌有乡。
严文洲莫名升起一个念头——杜衡还是温蘅,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然而谢渡已经平静地开了口:“分魂之法从上古斩三尸法门中化出,流传至今,已少有人见,唯千年前有西洲大莲花寺成果大师化出一女身名为练红绡往红尘历练,其后再无记载。”
“……练红绡?”
“不错,就是那个练红绡,就是那个走火入魔而死的成果大师。”
严文洲神色一滞,馄饨嚼都没嚼呼噜一下直接滑了进去。
练红绡其人,散修出身,以合体之身陨落,鼎盛时期便是千年前,时值乱世,她以一己之力肃清西南,杀人无数。若没有听见方才那句话,练红绡这个名字怎么也不可能跟成果大师联系起来。
而谢渡的师祖,便是练红绡。
“客官,大碗馄饨好了,要加葱花么?”老汉突然喊了一声。
“多加葱,多加辣。”
“好嘞!”
谢渡慢条斯理吃了小半碗,觉得这鱼肉馅儿的馄饨还算鲜美,不由自得了片刻。抬头一看,那不省心的徒儿却还在发呆,魂飞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吃就喂鱼,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严文洲抬了抬眼皮,低头吃起了馄饨,食不知味——光头模样的杜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于他想起来,推演天机这种事,西洲和尚们似乎也挺在行的。
这一眼,意味颇为复杂,像是无语,又像是茫然,可能还有点笑意,谢渡还是头一回见到,再联想起先前的无心之言,他忽的有些惊恐,铛一声掉了汤勺,“你红鸾星真动了?你还怀疑那人是分魂?”
严文洲放下汤匙,认真道:“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温蘅?”
看着严文洲脸上明显的意外,谢渡想起来这人修为和记忆都还没完全回来,不由有些头疼,想了许久才含糊道:“我瞎说的。对了,我没找到那什么镇命法的记载,或许是失落了,也可能是换了名字,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严文洲呵了一声,懒洋洋往椅背一仰,慢条斯理道:“谢尊者,你这说瞎话的本事可是不行了!好歹忽悠我说那温蘅与我从未有过龌龊,便是我登上太清山门挑衅也不过是误会一场啊!”
谢渡可疑地沉默许久,眼神愈发奇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扭曲了一下,硬是挤出一个微笑,道:“看样子,你是不记得自己从我这儿求了整整十二瓶千年玉髓送给温蘅的事情了?”
确是不记得。严文洲一呆,正要虚心求教,眼前忽的闪过几个破碎画面——木料、阵法、雪山,还有躺在榻上的病弱青年。
“我为了那些东西,昼夜不息地给你雕了三个月的木料?”他恍惚着开口,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无过崖后。
温蘅修为全无,经脉断裂,好歹丹田识海无损,而有疏星真人的庇护,太清三十三峰立时变了口风,只推说是量刑过重,送了点无关紧要的丹药过来。
然而废去的修为不能再灌回去,断掉的经脉也不会自己接好。
千年玉髓是最好的疗伤圣药之一,众所周知,这东西在坐拥倒悬山的谢尊者手中最多。
于是乎,便有一个小子仗着自己师尊和谢渡的那么一点交情,冲进了偃月城。
撕裂般的痛骤然爆发,沿着背脊一路窜上眉心,严文洲心头大恸,甚至迸发出一股无来由的杀意,这感觉要比上次无过崖还痛上许多,每一寸皮肉似乎都被烧得红热的利刃割开小口,而在这剧痛中,他记起了更多。
海风千载如一,兀自吹拂过长街,谢渡想了半晌,悠悠叹了口气,被玄天卷一番做作闹得颇为不平的心绪更是愁波重重,自己这徒儿啊,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运气差得可以,不过太清宗那个,运气显然也不怎么样。
半斤八两,倒是配得很。
谢渡撇了撇嘴,抬眼只见严文洲脸色煞白,眼珠子黑沉沉得如两汪不见底的深潭,缓缓道:“我曾心悦于他,对不对?”
太清宗,一道灵光在玉虚峰外禁制停下,化出一道青袍羽冠,长须飘飘的人形,正是玉京峰峰主,现今的太清宗掌教玄静真人。
他愁眉苦脸地摸着胡子,抬手在禁制上敲了三下,“师弟,我知道你出关了,我有要事相商,可否给师兄个面子?”
禁制流光闪烁,天光照耀下极是漂亮,只是没有半点打开的意思。
玄静真人等了片刻,垂头丧气地转身欲走,眼角却有一道灵光滑过,扭头一看,禁制竟已经打开了!他立时喜滋滋地冲进去,待到见到本尊,刚热起来的心头霎时便和峰顶积雪一个温度了,“师弟,你怎么!?你何时受的伤!?”
气息微沉,面色极白,明显是受伤未愈之态,可上一次见他时分明还是好好的!
然而面对这么一个噩耗,玄静真人心痛之余却升起一股欣喜——洞虚之后便是渡劫,自来大能陨落于大劫者多矣,如今有伤在身,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跨过那道坎了!
“旧伤复发而已。”剑尊声音平淡,领着玄静真人往山巅几间竹屋而去。玉虚峰极高,自半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山顶更是一片冰雪世界。
青翠竹屋立于积雪间,极为显眼。
玄静真人满以为会进屋,然而却停在了及膝深的积雪中,面前是两张石凳,一局残棋。
纵然修道之人不讲究,他也觉得此情此景未免太凄冷萧索了,若是再加上眼前这位,唔,那修道之人人人向往的太清极巅竟似个冰雪雕成的囚笼一般。
“师兄可是为了东极道而来?”明朔剑尊坐下,平平扫了一眼,示意他入座。
玄静真人被看得一激灵,只觉透心凉,“正是。自谢渡重掌东极道后,东洲确是太平了许多,只是那谢渡整日里喝酒看傀儡戏,似乎并无重登东极道尊主之位的打算,我忧心,他是不是已有一位中意弟子了?或者……”
这话颇有些点到为止的意思,可剑尊并未接茬,只道:“师兄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谢渡已然在东极道主这个位子上坐了二百余年,如今回来坐不坐上去,对他来说,并无差别。”
“师弟此言有理,”玄静真人笑笑,扫了一眼棋局道,”说起来,我前两日还听到一见趣事,说是西洲冒出来一位自称东极道主弟子的修士,广受门徒,聚敛财物,结果连大莲花寺的修士们都没坚持到就被谢渡派来的杀手灭了。想来这师徒俩还真是势如水火,谢渡那厮若知道今日结局,当时定然是不会收下那人的!”
剑尊忽的极淡地笑了,那双在风雪中沉浸了多年,似乎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的眉眼展出一抹草芽似的春风,“会的。”
“谢尊者向来惜才,又是临川君故交,两人早已有交情,而他既已到了偃月城,谢尊者如何能不心动。垂云汀一事究竟是何人所致,师兄还不清楚么?玄天卷的所谓预言,不过是给了那些人一个动手的机会而已。”
玄静真人听得心里一咯噔,许久才冒着骤起的寒风张嘴问道:“他,还活着么?”
剑尊悠悠放下棋子,平静道:“是死是活,师兄不都是要再寻一遍才好安心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