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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信任 ...
车子没回调查处,直接开进了市郊一座老旧的疗养院。
林静把车停在后门:“这里的院长欠我个人情。你们先在这儿休养几天,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沈昭明推门下车时晃了一下,谢临下意识扶住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松开手,就那样互相搀扶着走进大门。
疗养院很安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报纸的下棋的,岁月静好得像幅画。
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纤尘不染。
她看了沈昭明和谢临一眼,没多问,直接带他们上了三楼。
“最里面的两间房,挨着的。”秦院长掏出钥匙,“一日三餐有人送上来,没事别下楼。还有——”
她顿了顿,“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就当没听见。”
沈昭明正要问,秦院长已经转身走了。
“这地方不对劲。”谢临推开房门时说。
房间很普通,单人间,有床有桌有卫生间。
但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阴气重。”沈昭明走到窗边,背包里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没有恶意,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悲伤。”
“能住吗?”
“能。”沈昭明放下背包,“总比回调查处强。那里人多眼杂,我们俩现在的状态……容易被看出问题。”
确实有问题。
谢临手腕上的印记虽然淡了,但偶尔会突然发烫,烫得他握不住东西。
沈昭明更糟。
血祭的消耗远超预期,他脸色一直没缓过来,走路虚浮,画符甚至都能咳出血来。
“你需要治疗。”谢临盯着他苍白的脸。
“玄门的事,医院治不了。”沈昭明擦掉嘴角的血迹,“得慢慢养,或者……走点捷径。”
“比如?”
沈昭明没回答。
他从背包里取出几块玉石,在房间四角布了个简易的聚灵阵。
阵成时,空气似乎清新了些,但他眉头皱得更紧。
“灵气太稀薄了。”他摇头叹气。
那天晚上,谢临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沉在一片数据海里,每个数据都是个光点,光点里有人在说话。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讲述自己的一生。
他想游出去,但数据像水草一样缠住他的手脚,越缠越紧。
最后那些数据汇聚成一只眼睛,白色的,巨大的,静静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眼睛说。
谢临惊醒,浑身冷汗。
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起身,敲开沈昭明的门。
沈昭明坐在床上,捂着嘴咳嗽,指缝里渗出血丝。
床头的垃圾桶里已经扔了好几团带血的纸巾。
“你这样不行。”谢临走过去,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沈昭明想推开他,但手软绵绵的没力气。
谢临没理他,转身回自己房间,拿来个仪器。
巴掌大小,但能测生命体征。
结果出来时,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体温过高,心率不齐,血氧偏低,还有未知能量在侵蚀你的内脏。”他把屏幕转向沈昭明,“你的症状更像是……感染。”
“感染?”
“裂缝里的东西。”谢临指着他手腕上的灰色印记,“这东西在扩散。虽然很慢,但它确实在往你身体里钻。”
沈昭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印记边缘确实多了些细小的纹路,像树根的须。
“你也有。”他说。
谢临卷起袖子。
他的印记没扩散,但里面的代码光点流动得更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两人沉默对坐。
窗外传来呜呜的风声,吹得老槐树枝叶哗哗作响。
“秦院长说晚上别开门。”谢临忽然说,“你猜为什么?”
“疗养院闹鬼。”沈昭明看向窗外,“而且不是一般的鬼。”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歌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唱着一首老掉牙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阿妈带我去睇龙船……”
歌声飘飘忽忽,时远时近,像风吹过缝隙。
沈昭明挣扎着下床,走到窗边。
后院那片荒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
是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及腰,赤着脚在草地上转圈,一边转一边唱。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谢临站在他旁边,“但她……没有影子。”
月光很亮,照得后院清清楚楚。
女人脚下确实没有影子,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草地。
“不是活人。”沈昭明说,“但也不是厉鬼。怨气很淡,更像是个……执念。”
女人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三楼窗户。
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然后她招了招手。
像在邀请。
“她在叫我们下去。”谢临说。
“不能去。”沈昭明按住他,“我们现在的状态,处理不了任何灵异事件。”
见他们不下来,女人开始哭泣。
歌声变成了哭声,凄凄切切,像猫在挠玻璃,挠得人心头发慌。
接着,哭声越来越大,整栋楼的灯都开始闪烁,忽明忽灭。
走廊里传来开门声,有老人探出头,但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砰地关上。
谢临皱眉,“不下去的话,这些老人可能会出事。”
沈昭明咬牙,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几张符纸:“那就去看看。一旦发现不对劲,赶紧跑。”
两人下楼。
后院的门锁着,但锁自己开了,吱呀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
走进荒地,杂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裤脚。
女人站在荒地中央,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是谁?”沈昭明问。
女人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清晰了些,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得温婉清秀,但眼睛红肿,满脸泪痕。
“我的孩子……”她伸出手,手里抱着团空气,像在抱婴儿,“我的孩子不见了……你们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孩子在哪里丢的?”谢临问。
“就在这里。”女人指着脚下的草地,“五年前的今天,我在这里……把他埋了。”
沈昭明和谢临对视一眼。
五年前,又是五年前。
“为什么埋孩子?”沈昭明尽量放柔声音。
“他病了。”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空气”,“病得很重,治不好。医生说……活不过三岁。我舍不得他疼,就……就给他吃了药,让他睡着了。然后把他埋在这里,陪着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悲切。
“你现在想做什么?”谢临问。
“我想见他。”女人抬头,泪如雨下,“我想看看他长大了没有。可是……可是我挖不开土了。我的手……摸不到东西了。”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草地,像穿过空气。
她已经是鬼了,碰不到阳间的东西。
“你想让我们帮你挖?”沈昭明问。
女人点头,眼神充满乞求。
谢临蹲下,摸了摸草地。
泥土很硬,确实像是多年没翻动过。
“工具呢?”
女人指向荒地的角落。那里有把生锈的小铲子,埋在草丛里,不仔细看看不到。
谢临走过去拿起铲子,回来时看了沈昭明一眼。
沈昭明明白他的意思——这铲子不可能是巧合放在这里的。女人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有人来。
“挖吧。”他说,“但挖出来之后,你必须去你该去的地方。不能再留在阳间。”
女人用力点头。
谢临开始挖土。
泥土很硬,铲子又小,挖得很慢。
沈昭明站在旁边警戒,罗盘托在手里,指针微微颤动——周围不止女人一个阴魂。
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
从疗养院的窗户里,从树影里,从地下。
都是死在这里,困在这里的灵魂。
挖了大概半人深的坑,铲子碰到了东西。
是个小木箱,腐朽得厉害,一碰就碎。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个小布娃娃,布娃娃怀里抱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女人和孩子的合影。
孩子大概两三岁,笑得灿烂。
女人看到照片,哭得更凶了。
她想去拿,但手指穿过照片,怎么也碰不到。
“他……他不在这里……”她喃喃自语,“我埋错了……我埋错地方了……”
“孩子可能还活着。”谢临轻声说,“你当年埋的,可能只是个假象。”
女人猛地抬头:“不可能!我亲手……”
“你确定吗?”沈昭明直视她的眼睛,“你当时精神状态很差,可能记错了。或者……有人调包了。”
女人愣住了。
她开始回忆,表情痛苦扭曲。
记忆像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割得她鲜血淋漓。
“我……我不知道……”她抱头蹲下,把头发抓得更乱了,“那天晚上我吃了药,脑子很乱……我把孩子放进箱子,埋了……然后我就睡了,睡了好久好久……”
“醒来就在这里了?”谢临问。
“醒来就在这里了。”女人重复,“再也出不去了。”
沈昭明明白了。
女人不是自愿变成鬼的,她是被人困在这里的,用执念做锁,划这片荒地做牢笼。
“谁干的?”他问。
女人摇头:“不知道……只记得有个人,穿白大褂,像医生……他说会帮我照顾孩子……”
白大褂、疗养院的医生。
秦院长!
沈昭明和谢临同时想到那个女人。
就在这时,荒地边缘的草丛动了。
秦院长走出来,依旧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位客人。”她说,“晚上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是谁?”沈昭明指着女人。
“一个可怜的母亲。”秦院长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五年前,她孩子病重,她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亲手给孩子喂了过量安眠药。事后又后悔,就在这里自杀了。”
沈昭明发现了不对劲,她可以碰到这个女人!
“但她的孩子可能没死。”谢临说。
秦院长的手顿了顿。
“谁知道呢。”她站起来,拍拍白大褂上的灰,“事情过去太久了,查不清了。你们还是回房间休息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沈昭明盯着她。
“超度她,送她往生。”秦院长微笑,“这是我的工作。”
女人突然尖叫起来。
她扑向秦院长,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秦院长手指动了动,女人就像被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挣扎。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谢临后撤一步,指间衔起一张符纸,“你在用这些鬼魂做什么?”
秦院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既然你们看到了,那就别走了。”她抬起手,荒地四周升起淡淡的黑雾,形成一个囚笼,“正好,疗养院最近缺‘肥料’。你们的意识强度很高,正好适合。”
黑雾开始收缩。
沈昭明想画符,但手抖得厉害,符纸掉在地上。
血祭的消耗加上印记的侵蚀,他已经没力气战斗了。
谢临挡在他身前,想启动手腕上的设备,但设备失灵了,屏幕一片漆黑。
“没用的。”秦院长说,“这里是‘坟场’,所有科技设备都会失效。至于玄学……”她看向沈昭明,“你的灵力快枯竭了吧?还能用几次符?”
沈昭明咬牙,咬破舌尖想强行催动血祭,但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软倒。
谢临扶住他,两人背靠背,站在不断缩小的黑雾囚笼里。
“对不起。”沈昭明低声说,“连累你了。”
“现在说这个太早。”谢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那些代码光点正在疯狂流动,“我还有个办法,但很冒险。”
“什么办法?”
“让我体内的代码……彻底苏醒。”谢临说,“它们来自裂缝,本质是现实碎片。如果我能控制它们,也许能打破这个囚笼。”
“但如果控制不住呢?”
“那就一起变成代码呗。”谢临笑了笑,“至少不会变成‘肥料’。”
沈昭明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就试试。”
谢临闭上眼睛,放松对身体的控制。
手腕上的印记骤然亮起,灰光如火焰般燃烧。
代码光点涌出,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光膜,光膜上流动着0和1组成的河流。
黑雾触碰到光膜,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秦院长脸色变了。
“你体内……怎么会有‘源数据’?!”
谢临没回答。
他感觉自己在融化,意识分散成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代码,一段记忆。
他看见了裂缝深处的眼睛,看见了周文渊的王国,看见了所有被撕碎的现实。
然后他看见了秦院长的秘密——
这个女人,也在收集现实碎片,但不是为了开门,而是为了……续命。
她得了绝症,五年前就该死了。
但她找到了一种方法——用他人的执念和记忆,修补自己破损的灵魂,强行留在阳间。
疗养院里的这些鬼魂,都是她的“药”。
“原来如此。”谢临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代码的光在流转,“你在吃鬼。”
秦院长后退一步:“你是怎么……”
“代码告诉我的。”谢临抬起手,光膜化作无数细丝,刺向黑雾囚笼,“它们很讨厌你。因为你也撕碎了现实,虽然撕得很小很小,但确实撕了。”
细丝穿透黑雾,囚笼开始崩解。
秦院长想跑,但被沈昭明的符纸定住了。
定身符贴在秦院长背上,她顿时僵住,动弹不得。
黑雾彻底散去。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怔怔地看着秦院长。
“是你……”她喃喃道,“当年那个医生说会照顾我孩子的人……就是你。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
秦院长无法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谢临走到她面前,光丝刺入她的眉心,读取记忆。
画面涌来——
五年前的夜晚,秦院长抱着个昏迷的孩子走出疗养院。
孩子还活着,但被喂了药,像睡着了一样。
她把孩子交给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男人给了她一沓钱。
“孩子……被卖了。”谢临声音冰冷,“卖给了人贩子,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是心碎的哀鸣。
她扑向秦院长,这次没有无形力量阻挡。
她的手穿透了秦院长的胸口,撕扯着她的灵魂想抽取记忆,找到孩子的下落。
秦院长痛苦地扭曲,白大褂渗出黑色的液体。
她的灵魂在瓦解,被愤怒的母亲一口一口吃掉。
沈昭明想阻止,但谢临拉住他。
“这种人不值得你去救。”谢临冷冷地说。
女人吞掉了秦院长所有的记忆,也吞掉了她偷来的所有“药”。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
“我找到了……”她笑着流泪,“我的孩子……还活着……在南方……一个小镇上……”
她看向沈昭明和谢临,深深鞠躬,“谢谢你们。”
然后化作无数光点,随风散去。
她去找她的孩子了。
即使阴阳两隔,即使只能远远看一眼。
那也是她五年来,唯一的执念。
荒地恢复平静。
秦院长的身体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她的灵魂被吃掉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沈昭明瘫坐在地,咳个不停。
谢临扶起他,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走到疗养院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你的代码……”沈昭明看着谢临手腕上渐渐暗淡的印记,“控制住了吗?”
“暂时没问题。”谢临说,“我和它们的联系更深了。现在我能……听见现实的声音。比如这栋楼里,还有十七个被困的鬼魂,都在哭。”
“能救吗?”
“需要时间。”谢临扶他上楼,“等你恢复,我们一起救。”
回到房间,沈昭明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谢临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沈昭明看着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刚才……很帅。”
“嗯?”谢临愣了愣,在思考是不是这神棍在耍自己。
沈昭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了,脸憋得通红还强拉被子说困了。
谢临只当他间歇性抽风,由着他用被子捂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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