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学代码404：世界崩溃倒计时》华黎明图

29、程序人间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散去。

　　沈昭明和谢临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依旧存在。
　　他们各自处理手头的事务，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对接，视线偶然撞上，也会很快各自移开，像两块同极的磁石。

　　夜晚，寒气顺着旧楼缝隙钻进来。

　　谢临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月光下沉默的雪山。
　　他洗漱完躺下，脑子里却像开了闸，更多更清晰的记忆碎片奔涌而出，自动拼接、还原。

　　他想起了真正的“初见”，不是在城南僵尸案现场，而是在第六次迭代的时候，玄学协会那间采光过分明亮的会议室。

　　当时的沈昭明很年轻，穿着一丝不苟的道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束起，坐在长桌对面，下颌微抬，眉眼间是毫不掩饰一脸“你们这些搞科技的根本不懂”的傲慢。
　　而他自己，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满脑子都是数学模型和能量公式，只觉得对面是个装神弄鬼的漂亮神棍。

　　然后他们为了天衍计划的实施细节从下午吵到日暮西山，吵得唾沫横飞，吵得会议室其他人都找借口溜光。
　　最后沈昭明气得拂袖而起，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等等。”年轻的谢临鬼使神差地开口。
　　走到门口的沈道长不耐烦地回头。

　　谢临拿起对方之前随手画的一张阵法能量流草图，抽过一支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这里的回路设计有冗余损耗，如果改用并联反馈结构，整体输出效率能提升至少20%。”

　　沈昭明盯着那张被修改的草图，脸上的怒气慢慢被惊讶取代，然后是混杂着探究与欣赏的目光。
　　“你怎么看出来的？”
　　“算出来的。”谢临答得平淡，“你的思路没错，只是实现路径可以优化。”

　　那天，他们破天荒地一起工作到深夜，离开大楼时，星空低垂，银河浩瀚。

　　“我送你吧，这么晚了。”沈昭明说，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谢临原本想说自己开了车，话到嘴边却变成：“……好。”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浩瀚的星空下。

　　记忆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阻挡，无数个类似的夜晚浮现：
　　实验室的灯亮到凌晨三四点，两人累极了就趴在堆满资料的操作台上小憩，头挨着头，呼吸浅浅交融；

　　第一次牵手，是在一次小型能量泄露事故后，沈昭明的手背被灼伤，谢临给他包扎，纱布缠好，手指交握，谁都没先松开；

　　第一次接吻，是在“天衍计划”第一阶段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庆功宴后，两人都微醺，溜到空旷无人的顶层天台。
　　夜风很凉，沈昭明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说：“谢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谢临当时心跳如擂鼓，面上却还强装镇定，回了句：“嗯，好巧，我也是。”
　　然后，那个带着酒气和夜风微凉的吻，就落了下来。
　　那么真切，那么滚烫。

　　可后来……怎么就走到了那般田地？

　　记忆在这里扭曲、模糊，只剩下尖锐的痛感。
　　激烈的争吵，砸碎的显示屏，沈昭明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谢临，你永远只相信你的数据和逻辑！”
　　那次他摔门而去后，就是长久的分离……

　　“叩、叩。”很轻的敲门声。

　　谢临从回忆中惊醒，坐起身：“……谁？”
　　“我。”沈昭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

　　谢临下床开门，沈昭明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已经换上了深色的棉质睡衣，头发微乱，看起来有些疲惫。
　　“还没睡？”谢临侧身让他进来。

　　“睡不着。”沈昭明没进去，只是指了指走廊靠窗的位置，“聊聊？”
　　两人走到窗边，并肩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窗外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雪原。

　　“你也睡不着？”沈昭明问，目光落在远处。
　　“嗯，在想事情。”

　　“过去的事？”
　　谢临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

　　沈昭明转过身，背靠着墙，半边脸浸在月光里，半边隐在阴影中：“我昨晚……也想起一些片段。不多，但足够让我知道，我们以前，很好。”
　　谢临心脏微微一缩。

　　“还有些是，我们争执的画面。”沈昭明继续道，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记得你说我顽固守旧，我说你冒进危险。我摔门走，你没追。再后来见面，是在天衍计划的紧急会议上，我们坐得远远的。”

　　他顿了顿，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但我记得最清的……还是最后，我们牵着手站在那扇门前。你的手很凉，还有点抖。我问你，‘后悔吗？’你说，‘有你在就不后悔。’然后我们就走进去了。”
　　谢临喉咙发哽：“后来呢？你记得门后面是什么？”

　　沈昭明摇摇头，眉心微蹙：“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但我有种感觉……那不是愉快的经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呼啸，卷起雪沫，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良久，谢临低声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昭明。”
　　“嗯？”

　　“如果……”他声音艰涩，“如果一切真的都是程序，我们都是数据……那你现在……还会这样站在我旁边吗？”
　　沈昭明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纠结这个。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谢临，月光在他眼底静静地流淌。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谢临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果一切都是预设好的，那我们的相遇、相爱、争吵，甚至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说话，都可能是程序运行的结果……那我现在的心跳，我害怕失去你的感觉，算什么？系统模拟出的情绪反馈？”

　　沈昭明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虽然隔着一层睡衣，谢临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

　　“谢临，你听好。”沈昭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錾子刻进石头，“世界是什么，我们是什么，我管不了。但我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站在这里。我想起那些过去会觉得疼，是因为我真的疼过。我现在看着你，这里——”

　　他按着谢临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会跳得很快，手心会出汗，脑子里会冒出‘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的念头。这些感觉，我不相信是代码能模拟出来的。”
　　谢临眼眶猛地一热。

　　“而且，”沈昭明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如果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为什么每一次，不管重启多少次，不管忘记多少次，最后站在那扇门前，牵着手的，总是我们两个？难道程序里就不能有真情了吗？数据就不能有灵魂了吗？”
　　谢临再也忍不住，手臂一伸，将他紧紧抱住。

　　拥抱的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与后怕。
　　沈昭明也回抱住他，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对不起。”谢临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不该瞒着你。”
　　“我知道你为什么瞒。”沈昭明轻声说，带着了然，“你怕我知道那些糟糕的过去，怕我承受不了，怕我又像以前一样……离开。你总想自己先扛着，扛不住了再说。跟以前一模一样。”

　　谢临身体微微一僵。
　　沈昭明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你以前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不到最后一刻不说。天衍计划出问题的时候，你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想解决方案，累到晕倒也不告诉我。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找到办法了’，而不是‘我很累’。”
　　他松开一点，看着谢临的眼睛：“所以，谢临这次能不能改改？能不能……试着多相信我一点？相信我有能力和你一起承担所有，无论是好是坏，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

　　谢临抬起头，看着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认真和……恳求。
　　月光如水，静静地淌过两人相拥的身影。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我答应你。以后，什么事都一起。”

　　沈昭明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像冰雪初融。
　　然后，他情不自禁地吻住了谢临。

　　与之前的任何一次情况都不一样，这个吻不再带着赴死前的决绝，也不是试探的触碰。
　　它温和而坚定，绵长而深入，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镌刻下“此时此刻”的真实。
　　无关程序，不论数据，只是两个灵魂在寒夜里，笨拙而用力地相互取暖。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都有些轻微的喘息。
　　“睡吧。”沈昭明低声说，指尖蹭过谢临微红的眼尾，“明天还得收拾东西。”
　　他转身打算回自己房间，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别走了。”谢临移开视线，耳根微红，“就……就在这儿吧。床……够大。”
　　沈昭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昏暗光线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好。”

　　单人床确实不大，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几乎肩挨着肩。
　　起初有些许僵硬，但很快，身体便自动寻到了最契合的姿势。
　　沈昭明从背后拥住谢临，手臂松松地环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驱散了高原夜晚刺骨的寒意。

　　“昭明。”谢临在黑暗里轻声唤道。
　　“嗯？”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条‘出路’，跳出了这个程序，去到了新的世界。”谢临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们……还在吗？”

　　沈昭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然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但还是给出了坚定的回答。
　　他收紧了环在谢临腰间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那如果需要付出代价呢？很大的代价？”
　　沈昭明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临后颈：“那就到时候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谢临闭上眼睛，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身后怀抱温暖踏实，心跳声沉稳规律，像最好的安眠曲。
　　浓重的睡意，如潮水般将他温柔吞没。

　　窗外，夜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山川万物。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世界正在悄然变化。

　　守门人总部，地下三层监测中心。

　　赵清正在整理白天的会议纪要，手边一杯浓茶早已凉透。
　　突然，监测台上一排指示灯毫无征兆地由绿转红，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她倏然抬头，看向主屏幕。
　　代表世界基础能量层稳定度的波形图，在某个特定时间戳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断崖式下跌，随后虽然缓慢回升，却始终无法恢复到原有的基准线。
　　就像一块充满电的电池，被猛地抽走了一大截，再也回不到满格。

　　赵清眉头紧锁，调出历史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这个异常波动的时间点，正好是沈昭明和谢临进入冰川遗迹的时候。
　　她心头一凛，立刻抓起内部通讯器想要联系林静，却发现所有频段都被高强度的杂音干扰，信号强度归零。
　　这不是普通的通讯故障，更像是有针对性的信号屏蔽。

　　就在她试图启动备用通讯协议时，面前的主屏幕猛地一黑。
　　随即，无数乱码如同沸腾的黑色潮水般涌现、滚动，又迅速湮灭。

　　屏幕再次亮起时，界面已经彻底变样。
　　屏幕黑底白字，只显示有一句话，用的是古老的二进制符文，下面是翻译。
　　**【检测到双核管理员权限异常活跃。第八次迭代终结协议，强制提前启动。】**

　　赵清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冰凉。
　　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操作台，十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试图追踪信号源，破解界面，证明这只是某个黑客的恶劣玩笑。

　　可无论她输入多少指令，哪怕是申请最高权限也无济于事，所有指令都是泥牛入海。
　　她颓然靠回椅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而墨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