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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遗忘 ...

  •   回分部的路上,沈昭明一句话也没说。

      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苍茫雪山,天蓝得发假,像一块饱和度拉满的风景画。
      沈昭明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枯草和砾石上,余光却分毫不差地笼着旁边那人。

      谢临侧着脸倚着车窗,眼镜片上反着流动的云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沈昭明知道,那冰层底下怕是早就沸反盈天。
      这人右手一直下意识地蜷着,食指指节抵在下唇,那是他内心挣扎时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小动作。

      开车的多吉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们好几眼,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没问出口,只把车速又放慢了些,尽量避开那些大坑。

      沉默像车外越来越重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车子终于拐进一个废弃的乡村小学,也是分部所在。

      三层高的旧楼,墙皮斑驳,操场也就院子大小,里面有个光秃秃的水泥篮球架。
      多吉按了三声喇叭,看门的老陈趿拉着棉鞋出来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车停稳,多吉跳下车,搓着手说:“我去灶上看看晚饭咋样了,你们……先歇着。”
      说完很有眼力见儿地快步走了,把一车的沉默留给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轻响过后,车厢里的空气凝成了实质。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沈昭明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像根针,轻易扎破了那层紧绷的寂静。

      谢临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实验室的那些文字记录,平台的那些影像。” 沈昭明转过头,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你看到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对吗?那些仪器、那些代码的格式,甚至那个老式计算机……你都熟悉。因为那就是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谢临深吸一口气:“我当时不确定……”

      “那现在呢?”沈昭明打断他,“现在确定了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临博士。”
      最后这个称呼,像是穿过两次迭代的时空裂隙砸了过来。

      谢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肺里灌满高原冰冷干燥的空气,带着铁锈味。
      脑海里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搅:无菌实验室刺眼的顶灯,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屏幕上的不断滚动的代码瀑布,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还有关于方案的争执——
      “你这个方案会消耗掉整个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能量!赌输了怎么办?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那你的方案就高明?把时间线永久钉死,所有人都变成琥珀里的虫子?沈昭明,那是停滞!是死亡!”
      “至少大家活着!”
      “没有未来的活着算什么活着?!”
      ……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是乒呤哐啷的脆响,然后一片死寂。
      接着是重重的摔门声,脚步声决绝地远去,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谢临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闷得发慌。

      “……天衍计划,”他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是总工程师。你是玄学协会指派的最高顾问。我们……合作过。”
      沈昭明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只是合作?”

      车厢里又静了几秒,只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谢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吐出那几个字,“不只是。”

      更多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这一次带着一些特别的情愫:
      深夜实验室里共用的薄毯,递到手边还烫手的咖啡,累极了自然而然靠在一起的肩膀,还有……某个加班到天蒙蒙亮的凌晨,在堆满图纸的角落,那个带着试探和咖啡苦涩的、小心翼翼的吻。吻完两人僵在原地,谁都没先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一整晚。

      “我们……在一起过。”谢临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从心底最深处硬抠出来,带着血丝,“但后来吵得太厉害再加上意见不合,我们就分开了,天衍计划也因此搁置,直到……直到清理程序启动倒计时,我们才被迫重新合作。”

      沈昭明看着他,眼底那抹鎏金色的流光明明又灭灭,像风中残烛:“然后呢?我们为什么一起走进那扇门?又怎么……把一切都忘了?”
      “我不知道。”谢临摇头,这次是真的茫然,空洞的茫然,“那段记忆还是空白的。我只记得我们走进门,里面是无尽的黑暗,然后……就没了。再次又记忆就是在这次迭代的世界里的了,重新认识你,重新吵架,重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重新爱上你。”
      沈昭明呼吸一滞,像是胸口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车窗外,夕阳最后的余烬把连绵的雪峰染成一片怵目的血红。远处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烧红的碎金子。
      多吉在一楼办公室的窗口朝这边用力挥手,招呼他们下车吃晚饭。

      “先下去吧。”沈昭明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灌进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开会。”

      这次,他没等谢临,径自下了车,朝着亮着灯的一楼食堂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车门“嘭”一声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气。

      谢临独自坐在迅速冷下来的车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漏吊坠边缘冰凉的金属。
      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掏了一下,空落落地泛着疼。

      他知道沈昭明在生气,不是气他隐瞒真相,至少不全是。
      是气那些被时光硬生生剜去的、本该属于两个人的记忆。
      他们曾经相爱的共同岁月被生生抹去,那些一起熬过的夜,吵过的架,分享过的咖啡和心跳,甚至最后那个赴死般决绝的拥抱和吻……全都没了。

      像沙滩上的字,潮水一过,只剩一片模糊的湿痕。
      沈昭明想抓回来,哪怕是一星半点,但谢临却偏偏含糊其辞。

      谢临把额头抵在冰冷车窗上,玻璃的寒意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怕自己的感情,自己和沈昭明之间的一切都是系统预设好的,怕这些缺失重要节点的片段拼凑出错误的过去……
      他向来习惯用逻辑和数据分析一切,可面对这些情感与记忆的乱麻,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车外的风更急了,卷着雪沫扑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催促。
      食堂的灯光温暖地亮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碗筷碰撞和人声的响动,那是人间烟火的声响。

      而他坐在这里,被冰冷的铁皮包裹,被断裂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前后夹击,进退维谷。
      挣扎像无声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口鼻。
      说与不说,都是错。

      晚饭是藏区常见的家常菜,多吉、老陈和管后勤的王姐一起张罗的。
      食堂由两间旧教室打通,摆着几张长条木桌,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除了还在车里没进来的谢临,分部留守的十来个人都到了。

      沈昭明进去时,王姐已经给他盛好了饭,招呼他:“沈道长,饭在这儿,不够再来添啊。”
      沈昭明道了谢,在长桌一侧坐下,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临也进来了,在王姐示意下,默默坐到了沈昭明旁边的空位。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各自对付着碗里的食物,空气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多吉瞅了他俩几眼,心里门儿清,赶紧扒完自己碗里的饭,使眼色让其他人也快点吃,吃完就找借口溜了。
      他带着两个人去二楼收拾房间——条件有限,只有两个单间,床铺桌椅简单,卫浴都是公用的。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沈昭明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斑驳痕迹。
      脑子里谢临说的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在他的脑海有了画面,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会议室里形同陌路,实验室里谢临熬夜后青黑的眼底,争执时压抑的气氛,还有角落里摔得四分五裂的玻璃杯……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他们的过去,好的坏的,完整的。
      直觉告诉他,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藏着至关重要的东西,可谢临偏偏三缄其口。

      隔壁房间,谢临同样辗转难眠。
      他想起的片段更多、更细碎,却大多蒙着一层灰暗的调子:激烈的争吵,砸碎的数据板,沈昭明摔门离去时通红的眼眶,还有长久的分离。
      好的回忆不是没有,只是此刻被沉重的前景压着,甜里都泛着苦。

      两人异床同梦,第二天清晨在各自的房间里醒来,额头上都是一层冰凉的虚汗。

      线上会议定在上午十点。
      除了还在ICU观察的陆青崖,守门人重要成员都到齐了。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进十人,墙上的大屏幕分割成数个小窗口,映出林静、赵清、苏晚等人或凝重或疑惑的脸。

      沈昭明没有废话,将他们二人在冰川遗迹下的所见所闻,拣紧要的陈述了一遍。
      当“世界迭代”、“文明清理协议”、“程序”、“锚点是数据备份”这些词一个个蹦出来时,会议室和屏幕上的面孔,齐刷刷变了颜色。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茫然。

      林静第一个从这种冲击性的信息里挣扎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的笔记本边缘,声音还算平稳:“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连同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可能都只是一段……运行中的程序?”

      “不是可能。”谢临接过了话头。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光线后看不清他的神情,“冰川下的遗迹记录显示,现在至少已经历了七次完整的文明迭代循环。‘天衍计划’和造物主没什么关系,它是第六次文明在意识到自身处境后,讨论出的自救方案。‘门’目前遭遇的危机,极大概率是程序内置的‘清理机制’被触发后的表现。”

      “自救方案……”苏晚在屏幕那头喃喃重复,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现在算什么?程序里的BUG?还是……待清理的冗余数据?”

      “我们是活生生人,不是一串代码或者数据。”沈昭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看向屏幕,“前七次文明用‘锚点’留下的希望,希望之后的文明能借助这些锚点破局,打破这个循环。而且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程序计划外的产物,是目前唯一能打破这个死循环的可能。”

      赵清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看着屏幕这边的沈昭明和谢临,声音发紧:“就算……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可如果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难道都只是几行预设的代码?!”

      谢临镜片后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像是古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转眼又沉寂下去。
      只有搭在键盘上的指尖,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

      这时,沈昭明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带着股能镇住场子的气势。
      他的回答不仅解决了赵清的疑惑,也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谢临心里某个拧了许久的结。

      “如果只是代码,”沈昭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会议中躁动的氛围,“为什么‘天衍计划’要煞费苦心留下‘锚点’?为什么我们每一次迭代,最终都会走向试图‘破局’的道路?赵清,程序追求的是稳定和效率,而我们,从古至今,都在追求‘自由’和‘超越’。这本身就是最不‘程序’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上的林静:“林处,你当初加入守门人,不就是为了保护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人吗。那么我问你,你现在感到的愤怒、茫然、甚至恐惧,真实吗?屏幕那边,陆青崖为保护资料库受的伤,疼吗?我们此刻为未知命运感到的焦虑,存在吗?”
      林静怔住了,手指紧紧攥着钢笔,指节泛白。

      沈昭明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意义不在于世界‘是’什么,而在于我们‘选择’成为什么。收集锚点,加固门,是在争取时间,也是在拼凑前人留给我们的、关于‘出路’的地图。第六个锚点已经有线索,在东亚某处的地下数据中心。我们需要立刻动身。”
      他目光扫过全场,包括每一个屏幕窗口:“这次任务,可能会让你们接触到更多颠覆认知的真相,危险未知。愿意继续并肩的,我们会共享坐标,后天出发。需要时间消化,或者选择退出的,留守后方,同样重要,绝不勉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赵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研究了这么久的门,这么好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算我一个。”
      视频那头,苏晚也表示等陆青崖情况稳定后会赶来汇合。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林静身上。
      她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很久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加入守门人,是因为我相信我是在保护真实的世界不被虚无侵蚀,如果连这份‘真实’本身都需要打上问号……”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那我就更得亲眼去看看,那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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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现生已安稳,保证日更,一般是在晚上九点,偶尔加更,争取二月底完结(づ ̄ 3 ̄)づ 段评已开,欢迎来玩呀~ 码字不易,求关注求收藏求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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