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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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比预想的更漫长，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昭明打着手电，惨白的光束在冰壁上切割晃动。
越往下走，四周的冰层变得越古怪，不再是那种剔透或幽蓝，而是泛着一种暗沉沉、油腻腻的金属光泽，像是某种合金融化后又立即冻上了。
“这里的‘冰’不对劲。”谢临蹲下身，指尖试探着碰了碰地面。
胸前那枚沙漏吊坠幽幽亮着，流淌着银白的光，“温度比上面低得多，但这冰……手感是软的。”
沈昭明也伸手摸了摸，触感确实很怪异。
不像冰的坚硬刺骨，倒有点像急冻后的果冻，用力按压甚至会留下浅浅的指印。
“坡度越来越陡了。”沈昭明用手电照向前方，光束迅速被前方的黑暗吞噬，“再往下，怕是要滑下去。”
谢临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动作利落地系上安全扣：“我走前面。沙漏对时间流速变化敏感，有陷阱我能先感觉到。”
两人用绳索连着，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下。
通道逐渐收窄，两侧的冰壁不知何时被一种暗色的岩石取代。
岩石光滑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只是那影子有点邪门。
沈昭明镜中影像眼底的鎏金色亮得灼眼，谢临影像皮肤下蓝金色的数据流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岩石在放大我们的能量特征。” 沈昭明眉头紧锁。
“不止。”谢临停下脚步，手电光向上移，“你看那里。”
岩壁上方，开始出现刻痕。
起初只是些杂乱无章的划痕，越往前走，痕迹越清晰规整，渐渐显露出图案来。
有螺旋纹，有交错网格，还有……
“这些图案应该是代码。”谢临声音发紧，“二进制结构，但用的不是0和1，是两种我从没见过的古老符文。”
沈昭明凑近细看，这些刻痕确实像文字，却又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
它们排列整齐，形成规整的段落，段落之间有明显的分隔符。
“你能看懂吗？”
“连蒙带猜……”谢临手指虚抚过刻痕，“这是注释……‘世界迭代第七次，文明发展指数超标，启动清理协议’……”
他的手突然僵住。
“迭代、指数超标、清理协议……”沈昭明重复这几个词，心头莫名发沉。
两人继续往前走，岩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密集，逐渐演变成完整的壁画。
第一幅画面：无数小人跪拜在一座高塔前，高塔顶端射出一道光芒，连接天空中的巨大漩涡。
第二幅：小人们开始建造复杂的机器，机器发出光芒，将某种东西注入大地。
第三幅：天空裂开，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裂缝中俯瞰，小人们惊恐奔逃。
第四幅：大地崩塌，海水倒灌，火焰从地心喷涌，小人们在灾难中化为灰烬。
第五幅：灰烬中，新的小人诞生，重新开始跪拜、建造、然后灾难再次降临。
……如此周而复始
沈昭明数了数壁画的数量，正好七组，对应“世界迭代第七次”。
“我们……”他喉咙发干，“现在是第几次？”
谢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最后一幅壁画。
那幅壁画的位置比其他几幅都大，刻画得也更精细。
画面中央，有两个小人并肩站立，一个周身缠绕着满是符文的光带，另一个周身被密密麻麻的数据包裹着。
他们紧紧牵着手，面对天空中那道狰狞的裂缝，身后是无数跪拜的人影。
而在壁画角落，刻着一行小字。
沈昭明用手电照过去，勉强辨认出那些古老的符文：“救……世……主……失……败……记……录……”
“救世主失败记录。”谢临轻声念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不是第一批尝试拯救世界的人。”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没有冰，也没有岩石，而是一个……平台。
平台看着像是银白色的金属制成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满了和岩壁上如出一辙的符文。
平台上方悬浮着五块光斑，正好对应他们收集到的五块锚点：星盘、石板、鳞片、沙漏吊坠、轮回镜。
锚点们自动从背包里飞出，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交织，在平台上投射出一个立体的影像。
那是一座城市的俯瞰图，但城市的结构极其怪异，建筑不是砖石构成，而是由流动的光和数据流组成。
街道上行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模糊的光影。
城市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不断向天空发射着不同强度的射线，像是某种信号。
“这是……”沈昭明瞳孔收缩。
“应该是上一个文明。”谢临走到平台边，手指触碰金属表面。
平台立刻响应，影像变化，显示出更多细节。
这些光影们在交流，在学习，在建造，最后……在某个时刻，所有光影齐刷刷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天空裂开了。
“他们发现了真相。”谢临喃喃，“发现自己只是程序里的数据，于是试图突破限制。结果触发了清理协议，整个文明被格式化。”
影像继续播放。
格式化后，世界重启，新的文明诞生。
这次文明走了不同的路线，他们发展玄学，研究天地灵气，绘制符箓法阵。
但最终，他们也触碰到了世界的边界，天空再次裂开。
……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每一次文明发展到某个顶点，就会迎来清理。
每一次清理后，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直到第七次。
影像定格在第七次文明的末期。
这次的文明同时发展了科技和玄学，并且……他们发现了锚点。
“锚点不是稳定空间的。”谢临呼吸急促起来，“它们是……备份。每次文明被清理前，有少数意识到真相的人，将文明最重要的数据封存入锚点，希望下一次循环开始时能被发现，让新生文明少走弯路。”
沈昭明看向悬浮的五块锚点：“所以我们收集的……”
“是前五次文明留下的遗产。”谢临闭上眼睛，“星盘记录着第一次文明对星辰的认知，石板是第二次文明对时间的研究，鳞片是第三次文明的生物科技结晶，沙漏是第四次文明操控时间的技艺，轮回镜承载着第五次文明对因果的探索……”
他顿了顿：“那第六次和第七次呢？”
平台似乎听懂了他的疑问，影像再次变化。
这次出现的是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站在一座实验室里，周围是复杂的仪器。
一个人影在操作台前飞快地输入代码，另一个在紧张地布置阵法。
两人配合默契，但脸上都笼罩着绝望。
实验室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天衍计划——文明自救程序启动。成功率：百分之……计算失败……”
影像戛然而止。
“第六次文明就是研发天衍计划的那一代。”沈昭明突然说，“他们就差一点就成功了，所以留下了第六个锚点，记录着他们的研究成果。”
“那第七次呢？”谢临追问，“这一代，留下了什么？”
平台沉默片刻，然后投射出最后一幅影像。
影像里，是两个人。
沈昭明和谢临。
画面中的他们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和玄学协会的长袍，并肩站在一座巨大的门前。
那扇门和如今守护的一模一样，但更加完整，表面流淌着七彩的光芒。
年轻的谢临在操作台上输入最后一行代码，年轻的沈昭明在门前画下最后一笔符箓。
然后他们转身，拥吻。
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又像是……诀别。
分开后，两人相视一笑，紧紧牵着彼此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并肩踏入了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影像结束。
平台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五块锚点缓缓落回谢临手中。
洞窟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昭明看着谢临，后者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
“你早就知道。”沈昭明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平静得可怕，“或者说……你早就想起来了。”
谢临没有否认。
“从什么时候？”沈昭明走近一步，“拿到沙漏的时候？还是更早？”
“轮回镜。”谢临终于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数据覆盖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过去的片段。但我不敢确定，以为只是轮回境为了干扰我制造的幻觉。直到刚才……”
他指向那已然暗淡的平台：“那些影像，和我记忆里的碎片完全吻合。我确实参与过天衍计划，确实是核心开发者。而你……是玄学协会派来合作的代表。我们曾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爱过，吵过，最后……一起走进了那扇门。”
“然后呢？”沈昭明抓住他的肩膀，“走进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知道！” 谢临像是被逼到极限，低吼出声，“我只记得那些记忆碎片！”
“当时，我们在实验室里争吵，你要用玄学封印门，我要用科技破解程序！我们拥抱、接吻、手牵手走进黑暗……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再醒来，就是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一切重头开始！”
沈昭明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脑子里也炸开一些模糊的画面：实验室的灯光，代码屏幕的蓝光，谢临专注工作的侧脸，还有争吵时谢临摔碎的水杯，碎片溅了一地。
那些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能感觉到当时的情绪：愤怒，失望，但更多的是……无力。
那种明明相爱却无法说服对方的无力。
“我们试过很多次，对吗？” 沈昭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次又一次循环，一次又一次失败，每次都会忘记，重新开始。就像壁画上那些小人，永远逃不出这个轮回。”
谢临沉默不语，嘴唇抿得发白。
洞窟突然震动起来，像是世界本身的根基在崩塌。
平台开始崩裂，银白色金属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岩壁上的刻痕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岩壁上流动、重组。
“世界如代码，众生如字符。”谢临念出岩壁上新组成的文字，“迭代将尽，资源枯竭，终结之时将至。”
五个锚点同时发光，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光芒如利剑，齐刷刷指向洞窟深处的一面岩壁。
岩壁在光芒照射下，竟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手电的冷光，也不是锚点的异彩，而是一种……温暖的白光，像晨曦，像希望。
沈昭明和谢临心里都清楚，那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光。
“要去吗？”谢临问。
“我们有选择吗？” 沈昭明扯出一个苦笑，“倒计时还在继续，门后的东西还在撞击。而且……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他伸出手。
谢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
这一次，握得很紧，像怕再松开就会失去。
两人并肩走向通道。
岩壁完全透明了，通道很短，只有十几步。
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几乎称得上简陋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台老式的计算机。
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机械键盘，旁边还连着打孔机和磁带存储器。
计算机屏幕上，有一行字在闪烁：
“欢迎回来，谢临博士，沈昭明道长。第七次迭代最终记录，等待读取。”
谢临走到计算机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在怕什么？” 沈昭明站在他身后。
“怕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忘记。”谢临声音沙哑，“如果是别人抹去了我们的记忆，那还好。如果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忘记……”
他没有说完，沈昭明越过他，替他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烁，开始播放记录。
这次不是影像，而是文字记录，一行行滚动。
“迭代第七次，文明发展指数再次超标。天衍计划启动，尝试突破程序限制。”
“谢临博士提出‘元宇宙跃迁’方案，需要消耗百分之九十的世界能量，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
“沈昭明道长提出‘时间锚定’方案，将世界时间永久锁定在当前状态，避免触发清理，但会导致文明停滞。”
“双方方案冲突，无法达成共识，计划陷入僵局。”
“清理协议启动倒计时：三十天。”
“尝试融合方案：谢临博士将意识数据化，沈昭明道长将灵魂符箓化，两人融合为统一生命体，获得临时管理员权限。”
“融合成功，但权限不足，只能暂停清理程序，无法取消。”
“暂停期限：三百年。三百年后，清理程序将强制重启。”
“为维持融合体于低耗能稳定状态，决定剥离并封存绝大部分记忆与情感模块，仅保留基础认知、技能及彼此锚定关联。”
“封印前最后记录：如果我们能醒来，希望下次能做出更好的选择。或者……至少能在一起久一点。”
文字记录结束。
屏幕暗下去，计算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彻底陷入沉寂。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三百年……”沈昭明喃喃，“我们从融合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谢临下意识想抬腕看表，却发现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了。
不仅是手表，连通讯器、数据干扰器、甚至他皮肤下的源数据流都变得滞涩。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放下手，“但我们可以算——从我们醒来，到认识，到现在，最多……几年。”
“所以三百年期限还没到。” 沈昭明握紧他的手，“但清理程序提前启动了。为什么？”
谢临看向洞窟外的方向，那里传来隐约的撞击声——门后的东西，还在努力想要进来。
“因为有人等不及了。”他轻声说，“门后的东西，它发现我们苏醒了，发现我们在收集锚点，觉得我们可能再次尝试反抗。所以它提前启动了清理程序，想在我们做好准备前，终结一切。”
沈昭明握紧他的手：“那我们还有机会吗？”
“有。”谢临看向他，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我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过去失败的原因。这次，我们可以做得更好。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稳了下来：“这次我们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分歧，会一起面对这一切。”
沈昭明笑了，很淡，但很真实：“所以现在是第八次迭代了？”
“不。”谢临摇头，目光投向通道外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这次不是迭代，是终结——要么我们终结循环，要么循环终结我们。”
他拉起沈昭明，转身离开房间。
身后，通道开始崩塌，岩壁碎裂，冰层融化。整个地下遗迹都在解体，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两人在崩塌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石冰屑中狂奔，顺着来路拼命向上。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天光。
阳光从裂缝顶端照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多吉在裂缝外焦急等待，看到他们出来，松了口气：“你们进去了整整一天！里面发生了什么？刚才大地震……”
“没事了。”沈昭明打断他，抹了把脸上的冰碴，语气不容置疑，“联系总部，明天开线上会议，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多吉愣了一下，看向谢临。
谢临点头，脸色依旧苍白。
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世界是程序，自己是数据”的真相。
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就像他们，终于面对了彼此隐瞒的过去，面对了那些争吵和失败，面对了相爱却不得不分离的痛楚。
依然选择继续牵着手，走下去。
裂缝外，风雪依旧呼啸。
但云层破开了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笔直地照射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灼热，明亮。
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忘记彼此。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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