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雾荌

31、正文24

　　许菀的挣扎在陈琰温热的怀抱里一点点卸了力，五年的思念像蓄满了水的堤坝，在他那句带着哽咽的“别再推开我”里轰然坍塌。眼泪砸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当年老槐巷里，落在两人手背上的槐花露，凉丝丝的，却烫得人心尖发颤。

　　可她还是偏头躲开了他想落在额头上的吻，抬手抵在他的胸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过的鼻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

　　陈琰没有松开，只是稍稍收了收手臂，让拥抱的力道轻了些，却依旧把她圈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里满是疲惫和疼惜，声音轻轻的，像哄着受了委屈的小孩：“我不放，菀菀，这次我再也不会放了。”

　　夜风吹过巷口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卷着淡淡的槐花香，落在两人身上。路灯的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把相拥的两人裹在一片暖黄里，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许菀就那样靠在他的怀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着，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甜的、涩的、酸的、苦的，搅在一起，乱得像一团麻。她恨他五年前的不告而别，恨他这些年的缺席，恨他仅凭一句“手机被偷”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五年的空白；可她又忍不住贪恋他怀里的温度，贪恋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贪恋这份迟到了五年，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许菀才推了推他的胸口，这次陈琰没有再坚持，缓缓松开了手。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底的痛苦浓得化不开，伸手想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却又怕惹她生气，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藏了五年，在心里练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却觉得轻飘飘的，根本抵不上她受的半分委屈。

　　许菀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依旧冷硬：“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五年的时光吗？陈琰，你太天真了。”

　　她说着，转身想走，却被陈琰拉住了手腕。他的力道很轻，生怕弄疼她，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像触电一样，两人都愣了一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他的声音沙哑，“所以我想慢慢弥补，用一辈子的时间，好不好？菀菀，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五年的遗憾，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许菀的手腕被他攥着，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曾经为她煮糖水、讲数学题、捡槐花的手，如今依旧骨节分明，只是指腹多了一层薄茧，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了。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陈琰，机会不是你想要，我就会给的。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心软。她能感受到身后陈琰的目光，像一道温柔的网，紧紧地缠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陈琰站在原地，看着许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晃了晃，最终融进了夜色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却又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周明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回公司处理剩下的工作，他回了一句“不用”，便靠在车旁，点燃了一支烟。

　　烟味混着槐花香，在空气里绕了个圈，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五年前，下了飞机发现手机被偷时的慌乱，想起补办卡后，翻遍了通讯录却找不到许菀号码的无助，想起问陆北时，陆北那句“她换了手机号，不想再提过去”时的绝望。他以为她放下了，以为她开始了新的生活，所以他不敢找，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她的平静。

　　可他不知道，陆北那句“不想再提过去”，不过是许菀在他走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对陆北说的一句气话。他不知道，许菀的手机号，从高中到现在，从来没有换过，她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来自他的电话，等了五年，却只等来了一场空。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陈琰才回过神来。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坐进车里，没有开车离开，只是看着许菀消失的方向，坐了一夜。窗外的天，从漆黑到泛白，槐花香依旧，只是多了一丝清晨的凉意。

　　八

　　第二天早上，许菀是被闹钟吵醒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昨晚陈琰的样子，他的拥抱，他的道歉，他眼底的痛苦，还有那句迟到了五年的解释，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还清晰可见，心里一阵烦躁。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却还是压不住心底的乱。

　　收拾好出门，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陈琰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榛果拿铁，还有一份三明治，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却还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泛起了光。

　　许菀的脚步顿了顿，转身想绕路走，却被陈琰叫住了：“菀菀。”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陈琰快步走到她面前，把咖啡和三明治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刚买的，榛果拿铁，加三分糖，还有你爱吃的金枪鱼三明治，趁热吃点。”

　　许菀的目光落在咖啡杯上，杯套上写着今天的天气：“阴，有小雨，记得带伞。”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字迹清隽，带着一丝温柔。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心里一阵酸涩，却还是硬着心肠，推开了他的手：“不用了，我自己会买。”

　　咖啡杯和三明治掉在地上，拿铁洒了一地，浓郁的咖啡香混着奶香，在空气里漫开，三明治的包装也摔开了，金枪鱼的馅露了出来。陈琰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他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埋怨，“那我送你去公司吧，早上路上堵车。”

　　“不用。”许菀的语气依旧冰冷，“陈总，我想我们之间，除了工作，没必要有其他的交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说完，转身就走，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关车门的瞬间，她看到陈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离开，背影显得格外孤单，像被遗弃在原地的孩子。

　　出租车驶离小区，许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她知道自己说得过分，可她必须这样，她怕自己稍微心软，就会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到了公司，刚走到办公桌前，就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新的榛果拿铁，杯套上的天气提醒依旧，旁边还有一份干净的金枪鱼三明治，放在精致的餐盒里。不用想，也知道是陈琰送过来的。

　　林晚走过来，看着许菀桌上的早餐，又看了看许菀肿着的眼睛，小声说：“许经理，陈总今早很早就来公司了，把早餐放在你桌上，还特意嘱咐我，让你一定要吃点东西。”

　　许菀看着桌上的早餐，心里一阵烦躁，伸手把咖啡和三明治推到一边，语气生硬：“拿走，我不吃。”

　　林晚愣了一下，看着许菀的样子，也不敢多说，只好把早餐拿起来，递给旁边的同事：“谁要吃，拿走吧。”

　　同事们面面相觑，都看出了许菀和陈总之间的不对劲，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接过了早餐。

　　一整天，许菀都埋在工作里，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可脑海里却总是忍不住浮现出陈琰的样子，昨晚的拥抱，清晨的早餐，还有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中午午休，她趴在桌上，刚想眯一会儿，就听到办公室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抬眼一看，是陈琰的助理周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许经理，”周明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她的桌上，“陈总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他自己熬的南瓜小米粥，养胃的。”

　　许菀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桶身还冒着温热的气，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周助理，麻烦你转告陈总，我不需要他的关心，也不想吃他做的东西。请他以后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周明的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许经理，陈总他……他也是一片好意，他今早一夜没睡，早上还发着烧，硬是熬了粥让我送过来……”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许菀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你把东西拿走，不然我就直接扔了。”

　　周明看着许菀决绝的样子，也不敢再多说，只好拿起保温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菀，看着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跟了陈琰多年，从未见过陈总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如此小心翼翼，像个初涉爱河的少年。

　　周明走后，许菀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眶再次红了。她不是不知道陈琰的心意，不是不感动，只是当年的伤太深，深到她不敢轻易相信，不敢再次敞开心扉。她怕再次相信，会再次被丢下，怕这份温柔，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下午下班，许菀刻意磨到了最后，等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才收拾东西离开。她走到公司楼下，习惯性地看向路边的槐树，没有看到陈琰的车，心里竟莫名地空了一下，却又松了一口气。

　　她刚想拦出租车，就看到路边的便利店门口，陈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伞，还有一杯热奶茶，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陈琰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把伞往她这边倾，大半伞面都罩着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试探。

　　许菀看着他湿了的肩膀，心里一阵酸涩，却还是硬着心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她说着，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的手里还拿着热奶茶，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她指尖一颤。“菀菀，别这样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只是想送你回去，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没有别的意思。”

　　许菀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陈琰，你到底懂不懂？我不需要你的好，你的好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负担。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冲进雨里，没有回头。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像极了五年前那个下雨天，她站在老槐巷口，等他回来，却只等来了一场空的滋味。

　　陈琰站在原地，看着许菀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里的热奶茶还冒着温热的气，伞掉在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也打湿了他的心。他捡起伞，站在雨里，直到奶茶彻底凉透，才缓缓转身，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乱得毫无章法。他知道，许菀不会轻易原谅他，五年的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的。可他不会放弃，哪怕这条路再难走，哪怕她再冷漠，他都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她愿意重新接受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