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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正文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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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团建第二天清晨落下来的,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把露营地的槐花香揉得更稠了,像化不开的蜜,却又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涩。
许菀是被帐篷外的金属碰撞声吵醒的,她掀开帐篷帘的一角,看见陈琰正蹲在溪边的石头旁,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小锅,火苗在便携炉上舔着锅底,白色的蒸汽裹着粥香飘出来,混着雨雾,在空气里绕了个圈。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身上的白色T恤沾了点泥渍,全然没了平日里商界精英的模样,倒像回到了当年在老槐巷里,为她煮糖水的少年。
许菀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放下帘子,背对着帐篷口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帐篷的帆布,帆布的纹路硌着指尖,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思。她知道陈琰是为她煮的粥,可五年的沉默像一道墙,横在他们之间,让她连一句道谢都说不出口。
帐篷外的脚步声又近了,停在帘外,陈琰的声音隔着一层帆布传进来,带着雨丝的湿意,轻得像怕惊扰了她:“许菀,粥熬好了,皮蛋瘦肉的,加了姜丝,你出来吃点?”
许菀没应声,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却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保温桶放在地上的声音,接着,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等了约莫十分钟,她才掀开帘子,雨还在下,溪边的石头旁已经没了陈琰的身影,只有一个粉色的保温桶放在帐篷门口,桶身还冒着温热的气。桶旁压着一张便签,是陈琰的字迹,清隽的笔画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粥放这了,凉了就不好喝了。溪边滑,别单独过去。”
许菀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最终还是把保温桶拎进了帐篷。打开桶盖,皮蛋瘦肉粥的香气涌出来,姜丝切得细细的,浮在稠稠的粥面上,和当年他煮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反而让眼眶发酸。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淋雨发烧,陈琰也是这样,蹲在她家厨房的灶台旁,熬了一下午的皮蛋瘦肉粥,粥熬得太稠,他还不小心烫到了手,指腹上留了个小小的水泡,却还笑着说:“没事,粥烫点才暖身子。”
可现在,粥还是那个味道,人却隔着五年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许菀把粥重新盖好,放在帐篷角落,直到粥彻底凉透,也没再动一口。
团建的最后一项活动是溯溪,林晚拉着许菀的胳膊,兴冲冲地说:“许经理,溯溪超好玩的!陈总他们组也去,咱们一起吧?”
许菀刚想拒绝,就看见陈琰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双溯溪鞋,一双是女款的粉色,一双是男款的黑色。他走到许菀面前,把粉色的溯溪鞋递过来:“溪里的石头滑,穿这个安全。”
许菀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是她穿的尺码,连款式都是她喜欢的低帮款。她心里清楚,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可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谢谢陈总,我自己有。”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是昨天匆忙买的,鞋底很薄。
陈琰看着她手里的鞋,眉头皱了皱:“这鞋不防滑,会崴脚的。”
“不用陈总操心。”许菀说完,转身跟着林晚往溪边走,刻意避开了陈琰的目光。
溯溪的路果然不好走,溪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脚下的石头长满青苔,滑得厉害。走了没几步,她就一个趔趄,身体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力道很稳,带着熟悉的雪松味。是陈琰。
“小心点。”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的脸颊瞬间发烫。
许菀猛地推开他,站稳身子,语气带着一丝慌乱:“谢谢陈总。”
陈琰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跟在她身后,像个保镖一样,每当她要滑倒时,就伸手扶她一把。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跟着,裤脚被溪水打湿,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林晚偷偷凑到许菀耳边,小声说:“许经理,陈总对你也太上心了吧?我看他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许菀的脸更红了,瞪了林晚一眼:“别瞎说。”
可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她知道陈琰在弥补,可五年的伤害,不是几句关心、几次保护就能抹平的。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表面的温柔,而是一个迟到了五年的解释,一个能让她放下执念的答案。
四
团建结束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许菀依旧每天埋在工作里,陈琰却开始用各种方式,渗透进她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许菀的办公桌上都会出现一杯榛果拿铁,加三分糖,杯套上写着当天的天气提醒;中午十二点,外卖员会准时送来一份午餐,都是她爱吃的口味,备注栏里写着“少辣,多菜”;晚上加班,公司楼下的路灯旁,总能看到陈琰的车,他坐在车里,不打扰,只是等她下班,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开车离开。
许菀试过拒绝,把咖啡送给同事,把午餐退回外卖员,加班时特意绕路走,可陈琰像有耐心的猎人,依旧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不疾不徐,却从未间断。
这天晚上,许菀加完班已经十一点了,走出公司大楼,却没看到陈琰的车。她心里竟莫名地空了一下,刚想拦出租车,就看见路边的槐树下,陈琰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脸色有些苍白。
“你怎么了?”许菀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后悔,连忙别过头。
陈琰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把保温袋递过来:“刚去医院拿了点药,顺便给你带了点夜宵,银耳莲子羹,安神的。”
许菀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上面写着“退烧药”,她的心跳猛地一揪:“你发烧了?”
“小感冒,没事。”陈琰摆摆手,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快回去吧,太晚了。”
许菀看着手里的保温袋,又看着陈琰苍白的脸,心里的那道墙,似乎松动了一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硬撑。”
陈琰的眼睛亮了亮,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好,你说的,我都听。”
许菀的脸颊发烫,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家,她打开保温袋,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莲子炖得软烂,银耳熬得出胶,甜而不腻。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让她想起五年前,她熬夜备考,陈琰也是这样,每天晚上给她炖银耳莲子羹,放在她的书桌旁,看着她喝完才离开。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琰的微信,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记得吃药,多喝热水。”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没过多久,陈琰的消息回了过来:“收到,谢谢菀菀。”
看到那个“菀菀”,许菀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他当年对她的昵称,五年了,他终于又这样叫她了。
许菀以为那句“菀菀”只是一时的情之所至,却没想到陈琰像是抓住了一丝缝隙,开始更执着地渗透她的生活,却又始终保持着不越界的分寸,像极了老槐巷里那株慢慢攀墙的藤,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周一早上,许菀刚到公司,就发现办公桌上除了熟悉的榛果拿铁,还多了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风干的槐花。罐口贴着便签,依旧是陈琰的字迹:“槐花茶能安神,你熬夜写方案时泡一杯。”罐底还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印着老槐巷的街景,背面写着:“今年的槐花,比五年前开得更盛。”
许菀捏着那张卡片,指尖划过卡片上的老槐树,心里像被槐花蜜沾了一下,甜中带涩。她把玻璃罐塞进抽屉,却又忍不住拉开,看着里面洁白的槐花瓣,想起五年前他们一起摘槐花做槐花糕的场景——她笨手笨脚地把槐花撒了一地,陈琰一边笑她,一边弯腰帮她捡,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许经理,陈总让我把这份修改后的方案给你。”陈琰的助理周明敲了敲办公桌,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抽屉里的玻璃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许菀连忙合上抽屉,接过文件,语气生硬:“知道了。”
周明走后,许菀翻开方案,发现陈琰用红笔在她标注的难点处写了详细的解决方案,甚至连数据来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和当年他给她讲数学题时的认真模样,如出一辙。她看着那些红笔字迹,心里的防线,又塌了一角。
中午午休,许菀被林晚拉着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零食,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琰站在冰柜旁,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味的酸奶,正是她上学时最爱喝的牌子。他看到许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酸奶递给她:“刚看到,想起你以前喜欢喝这个。”
许菀的目光落在酸奶盒上,包装还是当年的样子,连吸管的颜色都没变。她想起高中时,陈琰每天都会在她的课桌里放一盒这样的酸奶,说“喝酸奶对脑子好,能让你解出数学题”。
“陈总,我现在不喝这个了。”许菀推开他的手,拉着林晚走进便利店,留下陈琰拿着酸奶站在原地,手里的酸奶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林晚看着许菀紧绷的侧脸,小声说:“许经理,你是不是太狠心了?陈总明明对你那么好。”
许菀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不是狠心,是五年的时间,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当年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怕再次相信,会再次被丢下。
六
周三晚上,许菀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公司大楼时,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单。她习惯性地看向路边的槐树,却没看到陈琰的车,心里竟生出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陈琰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手里却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刚忙完一个跨国会议,来晚了。”
许菀看着他,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陈琰,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琰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声音沙哑:“我想弥补你,想让你重新接受我,想把五年的遗憾都补回来。”
“弥补?”许菀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五年前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五年后你说弥补就弥补?陈琰,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知道我错了,”陈琰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她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痛苦,“当年我下了飞机,手机被偷了,补办卡后,我记不清你的号码,问了陆北,他说你换了手机号,还说你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我以为你放下了,所以我不敢找你,怕打扰你的生活。”
“你以为?”许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从来都只是以为,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五年,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可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对不起,菀菀,对不起。”陈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猛地抱住她,不顾她的挣扎,“我知道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许菀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五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