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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正文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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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琰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保温桶里的红豆粥彻底凉透,桶壁凝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家走。
刚走到楼道口,就撞见严思文拎着垃圾袋出来。她看见儿子手里的保温桶,还有那个晃来晃去的兔子平安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轻声道:“陆北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班里的送别会定在这周五下午,让你务必到场。还说要凑钱给你买个篮球,上面签全班人的名字。”
陈琰“嗯”了一声,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问:“妈,去纽约的事,能不能……再缓缓?等过完这个春天,等老槐树开花了再走?”
严思文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着的雪沫子。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阿琰,爷爷的体检报告你也看了,医生说他现在最需要亲人陪在身边。你爸已经先飞过去了,昨天晚上还跟我视频,说爷爷天天坐在窗边等你电话。”
陈琰的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就像他知道,许菀今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定是哭了。就像他知道,自己藏在相册里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等我回来”,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执念。
回到房间,他把那个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挂在书桌前的挂钩上,又翻开许菀送来的数学卷。卷面上的字迹清秀,错题旁边还细心地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她之前给他的笔记一模一样。他盯着那行被划掉又改了的便签字——“粥要趁热喝,平安符保佑你”的墨迹还隐约可见,被后面那句生硬的“数学卷我放在桶旁边了,记得做”盖着,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些欲盖弥彰的心事。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陈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酸酸胀胀的。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许菀的聊天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卷收到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很有用。”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粥很好喝,平安符我收好了。”
那边的许菀,正趴在书桌前,握着手机等回复。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点发颤。可看到那条消息时,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她眼睛为什么肿,没有提出国的事,甚至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许菀咬了咬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最终只回了一句:“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她不知道,陈琰发完消息后,对着屏幕坐了半个小时,直到严思文喊他去收拾行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
她更不知道,严思文进房间时,恰好看到了聊天框里那句简短的回复,皱着眉说了句:“菀菀这孩子,怎么这么冷淡?你都要走了,她就没点舍不得的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陈琰的心里。
是啊,她怎么这么冷淡?
难道她一点都不在乎吗?
陈琰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雪融化的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周梓安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进来,看见女儿对着手机发呆,忍不住道:“菀菀,别老闷在房间里,下午跟妈去趟超市,买点你爱吃的草莓酱。严思文昨天还跟我说,陈琰走之前,想让孩子们再聚聚,一起吃顿火锅。”
许菀点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周梓安出了门。
超市里人来人往,年味还没散尽,货架上摆着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拜年歌。周梓安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着排骨,许菀则站在零食区,看着货架上的草莓味棒棒糖发愣。以前,陈琰总爱买这个给她,说她含着棒棒糖做题的样子,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那时候她还会脸红着拍他的胳膊,说他幼稚。
“菀菀,过来帮妈挑挑,这排骨新鲜不新鲜?”周梓安的声音传来。
许菀回过神,刚要走过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许菀!”
是林晓。她正和陆北一起,推着购物车走过来。陆北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篮球,看见许菀,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巧啊,你也来买东西。”
林晓则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许菀的胳膊,把她拽到货架拐角,压低声音道:“菀菀,陈琰要出国的事,你知道了吧?陆北说,他爷爷身体不好,要去纽约念完高中,说不定还会在那边上大学呢!”
许菀的脸色白了白,指尖攥得发紧,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林晓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陈琰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跟你说!昨天我还看见他在老槐树下坐了半天,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一看就是你送的。他肯定也舍不得你,就是嘴硬!”
许菀的心猛地一跳,原来他不是直接回家了,原来他去了老槐树那里。
可他为什么不跟她说?
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陆北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盒草莓味的酸奶,递给许菀一盒:“这个好喝,你试试。陈琰也喜欢喝这个,以前我们打球完了,总爱买这个。他还说,只有这个味道,和你做的草莓蛋糕有点像。”
许菀接过酸奶,指尖有点凉。她看着陆北,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他要去多久?”
陆北愣了愣,叹了口气:“听他妈说,最少也要三年。等念完高中,还要看他爷爷的情况。不过陈琰说了,他肯定会回来的,说老槐树还等着他一起看槐花呢。”
三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许菀的心上。
她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这样啊,挺好的。”
林晓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周梓安喊她:“菀菀,走了!”
许菀点点头,跟林晓和陆北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她怕再待下去,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周梓安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林晓和陆北,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把挑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两盒草莓味酸奶——她记得,陈琰也喜欢喝这个。
回去的路上,许菀一直没说话。周梓安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是严思文托我给你的,是陈琰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兔子玩偶,他说让你留着做个纪念。”
许菀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有点旧的兔子玩偶,耳朵上还缝着一块小小的补丁。她认得,这是小时候陈琰过生日,她送给他的礼物。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了这个玩偶。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玩偶的耳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梓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菀菀,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挂在嘴边。你们现在这样,以朋友的身份,也挺好的。等他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许菀点点头,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哽咽道:“妈,我知道。”
可她不知道,陈琰那边,已经因为严思文的一句话,会成为一堵墙。
她更不知道,这场误会,会让他们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线。
从超市回来后的那几天,许菀和陈琰,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不再提出国的事,也不再提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只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许菀会把做好的早餐放在陈家门口,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包子稀饭,有时候是一碗温热的粥。陈琰则会在她放完早餐后,悄悄把一本写满了笔记的数学卷放在许菀家门口。
他们会在微信上聊天,聊数学题,聊班里的趣事,聊林晓和陆北又闹了什么笑话,聊老槐树的芽长得有多快。
他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疏离。
就像那天晚上,许菀发了一张老槐树的照片给陈琰,照片上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枝桠疏疏朗朗的,格外好看。
许菀:【老槐树好像要开花了,芽都冒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等到陈琰的回复。
陈琰:【嗯,挺好的。】
没有了那句“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没有了那句“到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树下,吃你做的草莓蛋糕”。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挺好的”。
许菀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又冷又疼。
她不知道,陈琰看到那张照片时,心里有多难受。他对着屏幕,打了很多遍“等我回来”,可一想到严思文说的那句“菀菀这孩子,怎么这么冷淡”,就又把那些话删掉了。
他想,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又何必自取其辱,也是怕在找许菀自己会更舍不得走
周三那天,下了一场小雨。许菀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陈琰撑着一把伞,站在老槐树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清爽。雨丝落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许菀的心跳猛地加速,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琰也看见了她,他对着她笑了笑,挥了挥手:“过来。”
许菀犹豫了一下,还是撑着伞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许菀小声问道,目光落在他湿掉的肩膀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等你。”陈琰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许菀,“这个给你。”
许菀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手里都拿着一根糖葫芦。
“这是……”许菀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
“我整理的错题本,还有一些我觉得重要的知识点。”陈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看看这个。里面还有一些解题技巧,是我自己总结的,应该对你有用。”
许菀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错题旁边标注着详细的解题思路,重要的公式用红笔圈了出来。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没有了那句“等我回来”。
许菀的眼眶有点红,她抬起头,看着陈琰,小声道:“谢谢你。”
“不客气。”陈琰笑了笑,他看着许菀,忽然道,“雨好像下大了,我送你回家吧。”
许菀点点头。
两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往家走。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伞有点小,陈琰把伞往许菀那边倾斜了一点,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许菀看着他湿掉的肩膀,心里暖暖的,她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电似的,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手,脸颊都红了。
一路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雨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像他们心里,那些偷偷发芽的心事。
走到许菀家门口的时候,陈琰停下脚步,看着她:“周五的送别会,记得来。”
许菀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我会来的。”
“嗯。”陈琰笑了笑,转身就走。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问她,你到底在不在乎我走。
许菀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她手里握着那个笔记本,心里像揣了个热水袋,暖暖的,又酸酸的。
周梓安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进来吧,雨下大了。给你熬了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许菀点点头,跟着妈妈走进屋。她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又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周五很快就来了。
这天早上,阳光格外好。许菀起了个大早,她翻遍了衣柜,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她对着镜子,梳了个高马尾,又涂了一点口红,看起来格外精神。她想,要漂漂亮亮地去送他。
周梓安看着她,笑着道:“真好看。陈琰看见了,肯定会舍不得走的。”
许菀的脸有点红,她点点头,拎着书包,就往学校走。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她看见陈琰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格外帅气。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早。”陈琰说。
“早。”许菀说。
“一起走?”
“好。”
两人并肩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早餐摊的时候,陈琰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递给许菀一根油条:“吃吧。你最喜欢的,刚出锅的。”
许菀接过油条,咬了一口,脆脆的,香香的。她看着陈琰,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就像偷来的一样。
却不知道,这偷来的时光,马上就要结束了。
槐城高三(二)班的教室里,被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带,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祝陈琰前程似锦,一路顺风!”旁边还画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同学们都到齐了,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舍。
林晓和陆北忙前忙后,把准备好的零食和饮料放在桌上。看见许菀和陈琰一起走进来,林晓赶紧跑过去,拉着许菀的胳膊,小声道:“菀菀,你今天真好看!陈琰看你的眼神都快黏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