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雾荌

19、正文13

　　小吃摊的白炽灯被夜风晃得微微摇曳，油烟混着烤串的焦香往鼻尖钻，塑料桌布被吹得哗啦啦响。林晓坐在小马扎上，脚踝还敷着冰袋，却丝毫没耽误吃——陆北正低着头，耐心地帮她把烤翅的骨头剔出来，又把剥好的虾球一个个放进她碗里。

　　“陆北你也吃啊，别光伺候我。”林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

　　陆北抬眼，眼底漾着笑：“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洛南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从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拍到傅又明手里啃了一半的烤玉米，最后镜头一转，对准了角落里的许菀和陈琰。

　　“许菀你看，”洛南把相机递过去，“这张抓拍绝了，你和陈琰坐在路灯底下，影子都黏在一起了。”

　　许菀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她正低头咬着一串烤面筋，陈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盖的汽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侧脸的轮廓被灯光描得柔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相机推回去：“拍得挺好的。”

　　陈琰的目光从相机上收回来，落在许菀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刚要弯起，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许菀！”

　　是高二的学长江皓，手里还拿着一把刚烤好的肉串，笑盈盈地走过来。江皓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上次许菀去广播站投稿，两人聊过几句。

　　“学长？”许菀有点意外。

　　江皓把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递给她：“刚听见你们说话，就认出你了。你今天文艺汇演唱得真好听，我录了视频，回头发你？”

　　许菀接过肉串，笑着道谢：“谢谢学长，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江皓摆摆手，目光落在许菀身上，语气带着真诚的夸赞，“你声音条件真好，要不要来广播站试试？我们正好缺个……”

　　江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凉凉的声音打断了。

　　“许菀，你的汽水。”

　　陈琰把手里那瓶冰镇橘子汽水拧开，递到许菀面前，瓶身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的目光没看江皓，也没看许菀，就落在那瓶汽水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许菀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汽水：“哦，谢谢。”

　　江皓的话被打断，也不尴尬，只是笑了笑：“那我先过去了，记得加我微信啊许菀。”

　　“好。”许菀点点头。

　　江皓走后，空气里莫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许菀咬了一口五花肉，觉得有点咸，刚想开口跟陈琰说话，就看见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来：“我去买瓶水。”

　　“欸，你不是刚……”许菀的话没说完，陈琰已经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来。

　　刚才陈琰的语气，好像有点冷淡？

　　“欸欸欸，”林晓用胳膊肘捅了捅许菀，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你觉不觉得，陈琰好像有点不高兴？”

　　许菀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撑：“没有吧，可能就是渴了。”

　　陆北也看了一眼陈琰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江皓学长好像对许菀挺有意思的，刚才那眼神，啧啧。”

　　“陆北你闭嘴！”林晓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安慰许菀，“别听他瞎说，陈琰肯定不是吃醋，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许菀没说话，只是低头戳着碗里的烤玉米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闷。

　　她和陈琰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是因为江皓学长吗？

　　不可能吧。

　　陈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却没递给许菀，而是自己拧开喝了一口。他重新坐下，拿起之前没吃完的烤串，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许菀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陈琰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漆漆的眸子像浸在夜色里的潭水，看不真切：“没有。”

　　“那你怎么……”

　　“没怎么。”陈琰打断她，把手里的烤串放下，“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点疏离。

　　许菀的心里更不舒服了。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洛南和傅又明还在聊文艺汇演的照片，林晓和陆北在争论明天该买哪家的早餐，小吃摊依旧热闹，可许菀和陈琰之间，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回家的路上，老槐巷的路灯昏黄，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许菀和陈琰走在最后面，前面是说说笑笑的林晓他们，两人之间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晚风有点凉，许菀裹紧了外套，心里的别扭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想起下午在音乐教室，陈琰弹《致爱丽丝》给她听，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温柔得不像话；想起文艺汇演后台，他笑着说“你今天很漂亮”，眼里的光比舞台灯还亮；想起刚才在小吃摊，他突然冷下来的脸。

　　到底是为什么啊？

　　许菀越想越委屈，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陈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看她。

　　月光落在许菀的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陈琰的心猛地一软，刚才那点莫名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就是看见江皓对着许菀笑，看见许菀接过他递的烤串，看见江皓看她的眼神带着欣赏，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他知道这种情绪很莫名其妙，可他控制不住。

　　“怎么不走了？”陈琰的声音放软了些。

　　许菀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陈琰，你是不是讨厌江皓学长？”

　　陈琰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别过脸，看着路边的老槐树，声音低低的：“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许菀追问，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和他就是普通学长学妹，没别的。”

　　陈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对上许菀的目光。月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鼻尖有点翘，像只在跟他讨说法的小猫。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点醋意，有点幼稚。

　　可他还是拉不下脸解释，只是别扭地说：“我没不理你。”

　　“你就有。”许菀小声反驳，“你刚才说话都冷冰冰的。”

　　陈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前面林晓喊：“菀菀！陈琰！你们俩磨磨蹭蹭干嘛呢！快点走啦！”

　　许菀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林晓身边。

　　陈琰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回到家，许菀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陈琰的聊天界面。

　　她想发点什么，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帮我伴奏。】

　　过了十分钟，陈琰回了两个字：【不客气。】

　　许菀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更闷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老槐巷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此刻的陈琰，也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今天谢谢你帮我伴奏”，眉头紧锁。

　　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着洛南拍的那张照片——路灯下，许菀咬着烤面筋，他看着她的发顶。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想打一句“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别扭”，可犹豫了半天，还是删掉了。

　　他是个嘴笨的人，从来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窗外的月光，好像也变得有点凉。

　　第二天早上，许菀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在巷口等陈琰。

　　可她走到老槐树下，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扫落叶的大爷，推着小车慢悠悠地走过，嘴里念叨着：“今天这风，可真冷。”

　　许菀的心沉了沉。

　　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

　　她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巷口还是空荡荡的。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陈琰。

　　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个包子，看见许菀，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陈琰停下车，语气有点不自然。

　　“等你啊。”许菀的声音有点轻。

　　陈琰的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下次别等了，我今天有点事，来晚了。”

　　他把车筐里的一个包子递给她：“豆沙馅的，热的。”

　　许菀接过包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甜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心里的别扭好像也淡了点。

　　“昨天……”许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是不是因为江皓学长，不高兴了？”

　　陈琰的动作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含糊地说：“没有。”

　　许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知道，陈琰这个人，就是嘴硬。

　　她没再追问，只是咬着包子，笑盈盈地说：“那今天放学，我们去图书馆吧？我还有几道数学题不会。”

　　陈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心里的那点别扭，终于烟消云散。

　　他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

　　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一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许菀跟在陈琰的自行车后面，咬着豆沙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其实，她好像有点明白，陈琰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谁都没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