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雾荌

12、正文7

　　风卷着槐树叶簌簌落下，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奖状上，她伸手拂开，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过来，烫得人心尖发颤。这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奖状，轻飘飘的，却在她手里重逾千斤。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藏在笔记本里，只敢在深夜偷偷拿出来翻看的画，有一天能被挂在展览厅的墙上，能被评委认可，能换来这样一张沉甸甸的奖状。

　　原来被认可的滋味是这样的，原来藏在笔记本里那些偷偷摸摸的小欢喜，真的能被人看见。

　　她仰头看着陈琰，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不像平日里那般清冷，倒添了几分暖意。许菀忽然想起，那天他捡起笔记本时，也是这样的笑，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许菀捏着奖状的边角，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后怕，“洛南劝了我好久，我还是犹豫，怕画得不好被人笑话。尤其是那幅画你的，我总觉得没把你打球的样子画好，线条太硬了，光影也处理得不好。”

　　陈琰闻言，垂眸看她。少女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漫天的晚霞。他想起展览厅里那幅画，画里的少年穿着黑色球衣，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连汗珠都透着光。画得很细，连他球衣上磨得起毛的号码都清晰可见，更别说他投篮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和扬起的下颌线。

　　那哪里是没画好，分明是把他藏在时光里的样子，一笔一划都描摹得入了骨。

　　“不会的，”陈琰的声音低沉温和，像秋日里淌过心田的溪水，“你的画里有温度。”

　　许菀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学画画不过是凭着一腔喜欢，没有正经拜过师，没有学过什么光影构图的技巧，画的都是些身边的琐碎日常，哪里谈得上什么温度。

　　陈琰却没再多说，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青石板阶：“坐会儿吧，看你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老槐树的影子将他们笼罩。树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许菀的发顶，落在陈琰的肩头，落在那张印着“三等奖”的奖状上。许菀把奖状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大字，指尖划过，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让她觉得无比真实。

　　秋风吹过，带来阵阵槐花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好闻得让人安心。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其实我画了好多张，”许菀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秋日的宁静，“有你在老槐树下给我讲题的样子，那天你穿了件白衬衫，阳光落在你发梢，我偷偷画了好久。还有你运动会冲线的样子，你跑得太快了，我追着你跑了半条跑道，才把你撞线时扬起的嘴角画下来。还有你在图书馆里翻书的样子，你看书的时候很认真，睫毛很长，会在书页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烫，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她怕陈琰觉得她奇怪，怕他觉得她是个喜欢偷偷摸摸画别人的怪人，慌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要画你的，就是……就是觉得那些瞬间很好看，不画下来，好像就浪费了。”

　　陈琰转头看她，夕阳的光勾勒出她小巧的下颌线，勾勒出她微微抿起的唇。他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的那支笔，笔杆上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笔芯是许菀最喜欢的0.5毫米。那是那天捡笔记本时一起拾到的，他没还给她，只是悄悄收了起来，像是藏起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还想起，有好几次放学，他都看到许菀蹲在老槐树下，拿着速写本写写画画。他以为她在画风景，现在想来，或许那些画里，早就有了他的身影。

　　“以后可以多画些，”陈琰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比如……老槐巷的秋天，比如巷口那家糖水铺的桂花糕，比如……你想画的一切。”

　　许菀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喜，像藏了整片星空。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蝶：“你想看？”

　　陈琰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嗯。”

　　许菀的心里瞬间被填满了，像揣了满满一口袋的糖。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雀跃，像只快活的小鸟：“好！我明天就画！我要把老槐树的叶子画得金灿灿的，还要把糖水铺的灯笼画进去，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肯定很好看！”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递到陈琰面前：“你看，这是我上周画的老槐树，还没画完。”

　　陈琰凑近去看。画纸上的老槐树虬枝盘曲，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像是在捡落叶。虽然没画五官，可陈琰一眼就认出来，站着的那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而蹲着的那个少女，手里攥着一片槐树叶。

　　那是上周的一个傍晚，他陪许菀在老槐树下整理错题，她捡了一下午的落叶，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画纸上的落叶。指尖的温度，似乎比夕阳还要暖。

　　许菀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顾着兴奋地说：“等我画完了，就拿去给洛南看，她肯定会说我画得好！对了，还有林晓和陆北，他们也肯定会喜欢的。林晓上次还说，要我给她画一幅她和陆北的合照，挂在她的床头呢。”

　　陈琰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去。风又吹过，槐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在附和她的话。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远处传来洛南的喊声，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巷子里的宁静：“许菀！陈琰！你们在哪儿呢？”

　　许菀循声望去，看到洛南正挥着手朝这边跑过来，林晓挽着陆北的胳膊，跟在她身后。洛南的手里拿着一支彩色的气球，跑起来的时候，气球在她身后飘来飘去，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许菀！你跑这儿来了！”洛南跑到近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眼就看到她腿上的奖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就说你肯定能得奖！快给我看看！我就知道，你的画肯定能惊艳全场！”

　　林晓也凑过来，啧啧称奇：“可以啊许菀，藏得够深啊，原来你画画这么厉害！早知道让你给我和陆北画情侣头像了，比网上那些好看多了！”

　　陆北站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点头：“画得确实不错，尤其是那幅打球的，很传神。我和傅又明去看展览的时候，还讨论了好久，说画里的人跟陈琰一模一样。”

　　许菀被他们夸得脸红，把奖状递给洛南，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陈琰。他正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笑闹，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洛南翻看着奖状，忽然抬头看向陈琰，促狭地眨眨眼，声音里带着戏谑：“陈琰，你可得好好谢谢许菀，把你画得那么帅！我看了都心动，更别说那些女生了，展览厅里好多人都在问，画里的男生是谁呢。”

　　陈琰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反驳，只是看着许菀，弯了弯唇。那笑容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许菀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了的苹果，她伸手去捂洛南的嘴，嗔怪道：“你别胡说！再胡说我就不给你画画了！”

　　林晓和陆北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老槐树下的笑声，随着风飘出去很远，和槐花香缠在一起，酿成了青春里最甜的味道。

　　洛南闹够了，把奖状还给许菀，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对了，我们刚才去巷口的糖水铺，老板娘说今天的桂花酒酿圆子特别好吃，我们去尝尝吧？就当是庆祝你得奖了！”

　　“我请客！”林晓立刻举手，笑得眉眼弯弯，“就当是提前预定你给我画情侣头像的定金了！”

　　陆北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林晓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还是我请吧，你那点零花钱，留着买言情小说吧。”

　　洛南起哄道：“哇哦！陆北你这也太宠了吧！”

　　许菀看着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陈琰，小声问：“我们也去吗？”

　　陈琰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奖状上：“嗯，去。庆祝你得奖。”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巷口走，许菀走在陈琰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奖状。晚风微凉，吹起她的发梢，也吹起陈琰的衣角。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像是不经意间就缠在了一块儿。

　　巷口的糖水铺亮着暖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飘出甜汤的香气。老板娘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小菀，小陈，你们来啦？刚煮好的桂花酒酿圆子，要不要来一碗？”

　　许菀笑着点头：“要！要两碗！”

　　林晓和洛南已经找好了位置，正趴在桌子上看菜单。陆北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她们点单。许菀和陈琰走过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晚霞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很快，老板娘端上来几碗酒酿圆子。碗里飘着金黄的桂花，圆子白白胖胖的，浮在甜汤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许菀舀起一个圆子，放进嘴里，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甜而不腻。

　　“好吃！”许菀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

　　陈琰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舀起一勺甜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老槐巷的夜晚快要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飘落的槐树叶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洛南和林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讨论着下次要去哪里玩，要让许菀画些什么。陆北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温和。许菀听着她们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许菀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笔记本里的小心思，那些没说出口的欢喜，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夕阳正好，槐花香浓，而他，就在身边。

　　吃完甜汤，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林晓和陆北要去散步，洛南要回家画画，几人在糖水铺门口道别。许菀和陈琰往回走，老槐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的昏黄的光，和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走到许菀家门口，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琰：“我到家了。”

　　陈琰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奖状上：“嗯，快进去吧。把奖状收好，别弄丢了。”

　　许菀用力点头，举起手里的奖状，笑得眉眼弯弯：“知道啦！我要把它贴在我的书桌前！”

　　陈琰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好。”

　　许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那幅没画完的老槐树，递给陈琰：“这个，送给你。等我画完了，再给你看。”

　　陈琰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他低头看着画纸上的老槐树，看着树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变得柔软。

　　“好。”他说。

　　许菀笑了，转身跑进了家门。她靠在门后，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脸颊烫得吓人。她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陈琰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目光落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陈琰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许菀回到房间，把奖状小心翼翼地贴在书桌前。然后，她拿出另一本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老槐巷的夜晚。画里有暖黄的路灯，有飘落的槐树叶，有糖水铺的灯笼，还有两个并肩走着的身影。

　　窗外的槐树叶还在簌簌地落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画纸上，落在许菀的发顶。

　　许菀看着画纸上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