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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次等筹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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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古游没能在第二日离开。
不过,已经没有离开的必要了。
驿站的掌柜杀死了中年厨子,就在昨日傍晚。
官差厉声呵斥掌柜:“你这老鳖,杀了人还鞭打尸体,简直有病!”
说着,两个官差便骂骂咧咧地押着掌柜出了驿站,方古游在一旁看着,只见那掌柜的在青天白日之下,化为巨蟒,吞食了官差,咬断了中年厨子的尸体,又飞速向他滑行而来,逼近,贴近,巨蟒的口涎滴在方古游的头顶,散发出阵阵恶臭。方古游躲闪不及,被蛇尾箍住脖子,很快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方古游匆忙向身边摸去,当触及到温凉的鳞片时,他松了口气:“折芦,刚刚……”
他活未完,却瞥见自己仍身处驿站的客房,房间的摆设甚至他的包袱的细微状态都和夜间入睡前一模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一个充满严意的梦,又像是一个预兆。
好似他的潜意识在告知他:折芦也是那样凶险的大蛇,他应该尽早采取措施了,否则会落入梦中的境地。
思及此,方古游不经停下了抚摸折芦脑袋的手。
头顶的大手一动不动,只罩住他的脑袋,折芦不太舒服,弯着脑袋用尾巴尖点点方古游的手,示意他动一动,却没有得到回应。
但折芦是个好脾气,他又点点方古游的小臂,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折芦又一次点点方古游的大腿,同时把自己的不安掩盖在依旧轻快的动作里,等待方古游的回应。
方古游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抚摸起了折芦的脑袋:“不好意思,刚刚在想事情呢,所以不小心忽略了折芦同席,望同席原谅。”
折芦不想原谅他。主人做事向来怪怪的,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以折芦从不怪他,又谈何原谅呢?
只是有些许不安罢了。
“主人...”折芦轻轻开口,然后被捂住了嘴。
“你又提起那个主人了,折芦。”方古游喃喃问道:“我不信我的好折芦会伤我,可是,如果是主人叫你来杀我,你会动手吗?”
折芦睁大了眼睛,不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好吧,当然不会呀。”折芦乖巧答道。
方古游颇为畅快,觉得自己赢过了那个“主人”,连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为什么呢?折芦同席。”
“因为主人说过,让我做个会听话的就好,我只要听就好啦,不需要照做~”
方古游不觉得折芦不懂“听话”二字,进城路上,折芦用尾巴卷着自己用来温习的手抄书卷,摇头晃脑地读给他听。
看看,他甚至知道坐车时看书会头疼,所以贴心地代为朗读,尽可能地帮他温书。
为了尽量减少用纸,方古游的书上没有句读,可折芦读起来毫不费力,绝对是有相当的文学造诣的。
方古游想:折芦为了不杀他而撒谎的样子,也很可爱。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所以方古游准备一大早就去找掌柜的,跟他提把预付的钱财要回来的事。
折芦圈成一个红黑色的细镯子,扒在方古游的手上,拿方古游的手背堵住自己的鼻孔,想避开若有若无的的血腥味。
驿站的掌柜杀死了中年厨子,就在今日深夜。
他用枯老而紧绷的双手举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菜刀。掌柜的大张着嘴,弯着眼,边流泪边无声地呐喊。他正对着那中年厨子的尸体,将那菜刀一甩,像枪戟一般拿握,挺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摆动躯干,沉静却不平静地唱道:
“北方有一大泽,名梦泽,青蛇暴鳞于其中,老树崩崖,巨龙蜕骨,吾以为奇。问之曰:何所从来?告吾曰:来日,他日,从未来来。平明起身,见一筹算于掌中,遂行商贾之道。
“三十余岁,敛冻尸,广施粮,民众称作扫晴娘,无甚恶行显仁心,上天怜我无根萍,遗我一女名青娘,聪敏贤良惹人怜,我心喜。三月初七艳阳天,青娘与众出了门,失——道——于——途——怎态何!吾心甚悲——乃此贼人之恶行。
“悲哉哀哉,无人闻我之冤屈,亦无人闻青娘之不幸。既见柳仙,今吾又问:人之所为,无报也。善行无报,恶行亦无报也。吾焉能不为恶?柳仙柳仙,奈若向?”
折芦被他的唱腔吸引,欣然游过去:“走直道,走直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掌柜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终于被人发现,他撇下了菜刀,等待来人惊叫着去报官。
但是,方古游不可能去报官,先不说掌柜的人不错,且此事似乎有冤情,或许是以直报怨,就说他近几天就要科考了,万一被敷衍的官差以“同伙”或是“凶手”的名头给抓了,那就不美了。
方站游沉吟片刻:“若你有冤枉,我自不会告发你,以直报怨,乃君子之侠义也,吾自愧弗如。”
“哼,你倒不是什么酸腐儒生,可我却不能如此,柳仙在看着我,我怎么能在他老人家面前负隅顽抗!”
“柳仙?”方古游已经听到这个名头几次了。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所谓柳仙,就是民间对蛇的称谓,蛇作为民间传说中的五仙之一,常常以青衣青年的形象出现,以示其灵性之美。
这现场能和柳仙产生联系的,估计只有目前保持着巴掌大身形的折芦。
“你所指的柳仙,是他吗?”方古游指指折芦。
掌柜的眼神忽的火热起来:“你也能看见?”
接下来的事就像是《志奇文斋》中记载的志怪故事一样:掌柜居然说,他觉得折芦就是他年少时梦中所见的大蛇,大蛇在他被人陷害,困在深山里时救他一命,如今知道他心存死志,又来送他。
方古游不想管此事是真是假,在折芦对着掌柜的说话之后,这事不论真假,不论掌柜是否错认,都得是真的,是那大蛇本尊。
“祂是上山拾柴时所遇,从虎口中将我救下,为报恩情,我便带祂上京科考,若我中第,便让祂住大宅子。”方古游对掌柜这样说。
“哼,你以为我们柳仙会稀罕你那些肮脏的黄白之物吗?”掌柜的眼神柔和下来:“不过也是,如今我家的女娘没了,我也要死了,我倒想将我的钱都留给柳仙,只是官府恐怕不会如我的愿。”
“那就不要给他们,你自己留着。”折芦若有所思地点头。
“自己留着吧,小盒子。”
掌柜的猛地跪了下来:“柳仙大人,小盒子命苦,心里苦啊,求您解我痛苦!”
方古游看到折芦回头看他,似乎在细细端详他的神情,几个瞬步间,折芦就像打定主意般朝他摇晃尾巴,然后回过头面对着掌柜。
“琐文结绶,风雷蜕骨。墨海卧台,高山街珠。虫也眈眈,频顾视闲。山也巍巍,不矜挥尾。”
四字的骈文从折芦口中流出,化作浮空的墨字,有的像困于风中的干枯树叶,有的像被雷电灼烧后挂在林间的绸缎,有的像阴雨天挤进半掩纸窗狠狠砸在的雨渍,它们摆动着飘浮在折芦身侧,将月光的光线都映射得驳杂起来......
折芦用尾巴示意掌柜靠近,然后用尾尖点上掌柜的额头:
那一刻,一个青衣的少女渐渐清晰起来,少女的生平也渐渐以文字的方式浮现在空中,那些文字从山谷中来,从草垛中来,从驿站的灶台里来,,汇集成少女短暂的一生,覆盖在少女的身上。
“取纸来......”折芦吩咐掌柜,等掌柜取来了驿站中最好的素云纸,折芦就一字一句地去看那些文字,然后用尾尖沾取组成空中文字的“墨汁”,沾些自己身边的,再沾些少女身上的。很快,他就用“墨汁”伴凡纸作出了《青娘图》:
一个娇憨可爱的少女穿着石青色镶边的烟妃色长褂,坐在驿站的柜台前打着算盘,她每每将两数相加,都立刻复位掉,气得父亲用头撞桌子。
在父亲气得来回踱步时,青娘再报出一长串数字。于是父亲夺过账本和算盘,边掰手指边拨珠子,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堪堪算完,正是青娘报出的数字。
好一个青娘!
竟是个数术天才!
“青娘!”掌柜的见到如此栩栩如生的女儿,趿拉着鞋深一脚浅一脚,猛地扑过来。
那纸墨构成的少女竟伸出了双臂,接住了自己的父亲,她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吐出一口松木味儿的墨汁。
对此,纸质青娘赶忙将父亲搁在一边,捂住自己的嘴,发出纸被墨水泡至微软的声音:“撕拉撕拉撕拉......”
“不可以,别说话,要过一会儿 。”折芦出声阻止,然后示意青娘将手放下来。
看到青娘嘴巴处的墨水晕开,折芦伸出尾巴划过晕开处,吸走那里的墨渍,并嘱咐道:“最好双手捂住眼鼻,头上有孔窍,灵气会从每个孔中溢散,再加上人脸本就难画,再这样就做个无脸小黑炭吧。”
看到这样的场景,方古游长叹一口气,就打算去帮忙把中年厨子的尸体处理掉。但在他将注意力放到尸体上时,却发现原本躺着一具尸体的地面上只余一张素云纸,上书: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除此之外,另有一枚朱砂印,字样为“乌玦天君”。
日已平旦,有官差前来,似乎是更夫听见动静报了官。
官差入内,只二三人,掌柜的起先还很慌张,随着官差的问话渐渐平静下来。不多时,便带着笑脸想要送走官差。
官差老爷们被迎送至院门口,带着菊花般的笑脸收下掌柜塞进食盒中二十两银子,还咧着嘴道:“贺掌柜,待我们兄弟吃过,你这食盒会托人送还。”
气氛正好,官差中的一人在领头官差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领头的随即正色道:“贺掌柜,可有见过一条乌蛇?”
掌柜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回他:“是有见过,不过不敢确信。昨夜,老头我在院子里唱戏,好似有一个儿臂粗细的花东西爬过去,我也不知那是否是蛇。”
“如此,若掌柜见着了,就到衙门来寻我,我姓赵,对守门的说‘找赵捕头’,就有人带你来找我。”领头官差说。
“是,是,老头我记下了,我这店还要劳烦赵捕头的关照了,呵呵。”掌柜的颇有些敷衍人的本事。
折芦藏在方古游袖中,仔细听着掌柜的话,心想:小盒子在扯淡。
待到官差彻底消失在驿站附近,掌柜的免了昨日住宿的客人的银钱,客人们也乐得打个马虎眼,闹哄哄地散了。
人群散去,掌柜的才敢同方古游搭话:“方老爷,这驿站又旧又破,城东的仙客留酒楼也是我名下的铺子,为免夜长梦多,您可以去那里住,这边付过了钱,那边儿就不必了。”
方古游想到官差怪异的反应,也没有多问掌柜,只点点头,应下了。
有蛇焉,情之所至,性情中也。民以其为“仙”,拜其称“尚飨”!遂,射者中,弈者胜,此即投桃报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