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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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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融,但鸭子还不敢下水。
折芦窝在书生的怀里,能感受到其偏高的体温,暖烘烘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其实这温度对于折芦来说有点高了,不过,同主人亲近的机会总是不嫌少的。
折芦有时会把头探出书生的衣领,在他脖颈边倾听他说话。
方古游念叨着:“折芦,折芦,等到了京中,我就去博个功名回来,我若有幸中了,说不定能得个宅子,就有地方能养着你啦。”
折芦不懂主人为何记忆全无,可他看得出,主人还像从前一样离不开他。
所以他也轻轻地回应着,用只有一人一蛇能听到的声音:“好啊,好啊,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方古游承诺一直带着小蛇,并养着他,这行为倒也不是出自什么难言的情意,而是出于愧疚与感激。
过冬时期,为了早些日子筹足进京赶考的盘缠,方古游打听到村里有人患病了,需要山里的山货做药引子,就自发进山去找,打算寻得后卖与村人,攒些银钱。
最初看到小蛇时,方古游是打算痛下杀手的,只是被突然出现的大虫吓住了。
可从小蛇带着他找到除了蛇皮之外他所需的其他药引后,方古游就知道,对方通人性,且懂人话。
小蛇听到了他需要蛇皮的念叨,却最终救了他,还帮他找了其他材料。方古游不能不感激名为“折芦”的小蛇。
方古游参加过乡试,中过举人,不过在排榜上算不得高,乡试第五。他重考过几次,想更进一步。
考完第三次,他被乡里的一位私塾先生劝住,对方称:像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参加乡试最高也不过这个位次了。
先生指出,你前头的几人,不管其是否有真才实学,人家的手里有真金白银,有煊赫门楣,你难道想越过去吗?要想再进,就去会试,再去殿试,只有最上面的那个人才能越过黄白之物给你更好的名次。
方古游不觉得自己会在会试中落第,就算成绩不够理想,倘若榜上有名便会被分派差事,派往全国各地任职,不必再担心生计了。而且小蛇看起来又很黏他,于是他在赶考时便带上了小蛇。
前往京城的路很远,方古游徒步半天,从平旦起身,一直走至日中,才看到了县城的城郭,过了盘查,在一家粗陋的驿站用过一碗清汤面,又在市集里买了二两狗肉。
“折芦,你不喜欢吃这个吗?”方古游有些苦恼。
他虽身有功名,却也只是个小举人,只有资格买狗肉和猪肉吃,猪肉又太过腥膻,实在难以入口,故而他在市集买了狗肉来喂折芦。
折芦也很为难,他本是墨身化蛇,乃是主人的墨迹所化,本也不需要同真正的蛇一样进食生肉,墨汁倒是可以忝作零嘴。
刚刚主人买肉,折芦还以为他是要带回去风干了喂老虎,没想到居然是用来喂自己的。
“不,主人,我不需要吃东西,要不,你吃了吧?”折芦弱弱地说,说着说着,他用尾巴尖戳戳方古游的腰,颇为心虚。
方古游无奈叹了口气:“抱歉,没有事先过问你的饮食,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想着蛇定是吃肉的。”
他边说边抚摸着折芦温润而贵气的鳞片,那些鳞片均匀排布,鳞甲下的血肉松软无力地垂搭在他的手臂上,偶尔甩甩自己的尾巴,无意识地划出类似“横竖撇捺”的字符,好似对他没有一点点防备。
他心想:这样灵性的存在,想来也不会沾惹那等凡俗之物,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存在,是被柳仙眷顾的生灵。
折芦倒不晓得方古游心中那些计较,只是忽然听得一句:
“折(She)芦同席,之后我们便要一同生活,倘若你有不便,请一定要告知我,我既答允你同道,便什么都紧着你来。”
内容令人感动,可念法似乎有些缺憾。
折芦纠正方古游:“我的名字是折(Zhe)芦,不是什么折(She)芦,虽然我是蛇没错啦。”
“是...Zhe Lu吗?”方古游犹豫着开口:“折字作姓……”
“是折芦,折(Zhe)芦啦,取的是弯折的意思,折芦是我的名,主人取的,我很喜欢!”
折芦强调道。
方古游轻点目前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蛇头,问他:“那,折芦同席,贵姓?”
折芦蹭蹭伸过来的食指,说自己没有姓氏。
“怎会?”方古游撑起一抹笑容:“那你可以自己选一个喜欢的,作为自己的姓。”
他想着:被主人留在山上的折芦,一个人傻傻等待的折芦,如果他只有“折芦”这个来自所谓主人的名字,那等有一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一个与主人无关的姓氏,或许能减少一点他的悲伤。
“没有特别喜欢的。”折芦摇晃着自己尖细的小脑袋:“人类起名字是为了叫其他人把自己和他人区分开,可我不需要,主人说折芦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不会再有同我一样的存在啦,不是吗?”
“你确实很特别。”方古游其实并不赞同折芦对那个“主人”的盲目,但他看着折芦黑葡桃似的圆溜溜的眼睛,根本说不出“不”字,只能夸夸他:
“你不仅行云流水,还侠肝义胆,再没有比折芦同席更出色的小蛇了!”
“然也!”折芦闻言,尾巴甩得更欢了。
肉已经买下,便不能退了。
方古游怀里揣着折芦,左手提着二两肉,右手挎着原本的包袱,又回到了之前吃过汤面的驿站。
他离开驿站前就付全了饭钱和房钱,还和驿站门口做饼子的大娘约好并付了半贯铜钱:会试那天清早,大娘会帮他准备好能吃上三天的大饼和清水。
此时差不多未时三刻,已经没什么食客了。方古游付给老板三枚铜钱,央他将灶台借来用用。
老板没接,将铜板推回给方古游,觑了他一眼,告诉他:“有空着的你就去用,用完收拾干净。”
方古游很是感激,老板虽然看起来獐头鼠目,但人似乎很是不错,大约是看他衣服上全是补丁,不忍心收他多余的钱财吧。
驿站的厨房不小,只有零星几个小厮在往外端菜了,厨子们聚在一起,似乎是在闲聊。
见方古游进来,厨子们静默了一瞬,继而拨出一人来招呼他,其他人继续谈天说地。
朝方古游走来的是个学厨,被师傅眼神示意,悻悻走来,他见到方古游手里提着一吊红肉,便问:“这是要代做还是?”
“我自己做的,麻烦小兄弟借我灶台。”方古游客气道。
“好说,好说!”那学厨顺手指了指门口的一处灶台:“师傅们都不愿意在那做,那锅正干净着呢。”
方古游谢过,转身往门口走,仔细看了看那口灶台,确实干净,干净得不得了。
既没有厨房里不该有的脏污,也没有刚刚开过火的厨房里该有的油烟,这灶台连火都没生。
为了开火,方古游先把肉吊在了一旁的橱柜旁,找了些细柴和细布条塞进灶台,又抓过火剪,从一旁的灶台里抓出一块半燃的木头,一声不吭地蹲下去,想把灼热的木块塞进门口那个灶台里。
还没塞进去呢,便有人近身想要夺过火剪,被方古游急急闪过。还没开口质问呢,对方竟然像饿虎扑食般冲过来,方古游又是一闪,对方狠狠栽倒在地,然后被在场的其他厨子齐齐捉住。
那个反复攻击方古游的是个中年厨子,被按倒在地之后就不再狂躁。这人和其他人似乎相处得不错,其他人代替他向方古游道歉,然后说:
为表歉意,这肉他们帮忙处理。
十几个大汉当前,方古游叹了口气,被迫原谅了中年厨子,没去管那吊肉,离开了厨房。
一路沉默着回到了驿站的客房,折芦从方古游的怀里探出脑袋,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咱们不吃他们用死人肉做出来的饭。”
“啊?”方古游愣了一下,随机遍体生寒。
楼下有香味传来。
但方古游并没有去取那盘做好的狗肉。
他对折芦说:“万一他们给我下毒怎么办?我还要用康健的的身子去科考,考上之后才能挣钱养折芦。”
折芦自然道好,乖乖待在方古游怀里,等着他养。
有人来到方古游和折芦的门前不住敲门,道:“您的肉做好了。”
方古游捏了捏嗓子,装出虚弱的样子:“鄙人抱恙,乃腹痛,呜呼哀哉!”
敲门声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
应该是门外的人离开了。
方古游心想:熬过今晚,就换个地方住好了,不然迟早死在那吊狗肉头上。
今天是换不了地方了,已经住下了,若要把银钱都退回来,总不好意思,毕竟老板人不错,不好叫他为难;若放弃今日的房钱,又觉太亏,住到明日,再退那些提前付过的铜板倒还合乎情理。
察觉到方古游的忧虑,折芦轻轻绕上他的手臂,安慰道:“莫怕,莫怕,若有人再找来,我便吓死他。”
方古游闻言不由失笑:“他们恐怕是犯了事,做下那等事,或许连鬼神亦是不怕的,又岂会怕你?”
“我还在主人画里时,很多人都怕我,如今可以动了,难道还不比一滴不会动的墨渍吗?”折芦扬了扬脑袋,说道。
“因为折芦一做动作,就会让人觉得好欺负。”方古游含笑。
不动的折芦可以是擎天的巨蟒,可以是山林之王,甚至神异之人的使者,但动起来的折芦反倒失去了威慑力,只余可怜,惹人怜爱。
有蛇焉,精灵古怪,神鬼莫测。购一地羊,吾尝与之,不食。问其所欲,曰:松烟尚可,玄香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