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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蛇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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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芦是个小墨蛇,不需进食,不畏严寒,故而也无须冬眠。
他在雪地里游戏,用鼻尖攒起一个小雪球,顶在头上,轻巧地颠上两下,用头顶出去,再用尾巴接住,看一簇簇雪白的冰晶簌簌地落下,从红黑色蛇尾的缝隙中溜走。
玩腻了白雪,他便拾阶而下,弹射起步,一会儿跳上松树的枝头,挂在上面荡秋千;一会儿把脑袋塞进某些小鼠的洞穴,看对方发出“吾命休矣”的吱吱声”,那些小鼠好似被称作“天籁鸮”,主人曾经很喜欢,就是看着不甚聪慧。
小鼠也不是折芦的玩伴。
这不言山中,只有折芦自己。
他要在这里等着主人来接。
有个书生上山了。
折芦远远地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他玩心大起,接近了书生,打算同他玩耍。
书生名为“方古游”,乃是山下鸪言村人士,亲族病重,他上山找寻游医治病所需的药引。
“蛇皮一钱,松实半钱,榆树树根一钱…”书生小声念叨着,他年岁也不算大,嗓音带着沙哑,多半是感冒了。
折芦耐心听着书生念叨,时不时晃晃自己银黑与红色驳杂的尾尖,想着一定要吓唬一下对方,让他再不敢来山上。
他忽得灵机一动,把自己缩小至手臂长短,铜钱孔粗细,宛如死蛇一般蜷缩在书生行路的前方。
方古游走近了,一坨深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像是牛粪一类的事物,但其中夹杂着些许亮色。
他凑近了些,这回看清了,那坨东西是一条盘着的蛇,似乎在冬眠,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山路上。
不过,冬日的雪山上不止有蛇,还有些其他的生灵,譬如大虫,譬如豺狼。
方古游刚准备躬身去捉那小蛇的七寸,便发觉背后传来窸窣的踩雪声,他警惕着回头,却发现某棵松木背后若隐若现的橙黄色皮毛。
正所谓偶遇吊睛白额大虫,拼尽全力无法制服。
大虫虎视眈眈,书生两股战战,试问英雄是谁?小蛇,小蛇,我们的英雄小墨蛇!
原本假做死亡,想给那个来找蛇皮的人类一个大惊喜,却被小虎截了胡,折芦好没面子!
大!大!大!
折芦施术变大,长约五仗,碗口粗细,在书生的余光中膨胀起来。
“小虎,这个是我的猎物哦,你要实在饿了,就去我家门口捡些肉干吃。”折芦对那小虎和颜悦色,展现出“笑面虎”的风貌,希望对方给自己这个亲戚一点面子。
果然,小虎非常善良,大吼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就一溜烟蹿没了影儿。
书生听不懂动物说话,只一味地站着。
在一声“嘶~嘶”过后,那大虫就大吼一声顺拐着跑走了,跑着跑着,大虫可能发现先迈两只前爪跑得更快,还停顿了片刻,倒腾了几下爪子。
虎啸山林,村里有个胆子小的农户在山脚游荡,偶然听过,后来村民们将他横着抬下了山。老虎没想吃他,他却被声音吓破了胆,死在了山上。
方古游觉得,这次会被抬下山的人或许就是他本人了。
前有老虎后有蛇,如今,大虫已走,不跑糊涂,跑起来更糊涂,方古游只得呆在原地,等待大型野兽的处刑。
看人类愣住了,折芦将自己的脑袋拱了过去,搁在了书生的肩膀上,压得书生瞬间化身高低肩。
那是个牛头大的脑袋,沉得方古游直冒冷汗,冷冰冰的鳞片经过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小蛇,小蛇,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书生鼓起勇气,抬起了没被压住的胳膊,抚上了身侧这条大蛇的鳞甲。
一瞬间,方古游以为自己的手在刀尖上起舞,平滑的鳞片上竖起层层利刃,可很快,那刺痛感减弱,直至消弭。
书生终于敢去直视大蛇的双眼,那双长在三角脑袋上的兽目中竟然含满了泪水。
大蛇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颇有一种淹死人的意味。
方古游伸手接住泪水,却被那冰凉的眼泪烫到,他心中一阵慌乱,竟抽离了被压住的那半边肩膀,双手捧住了大蛇头,期望他能停住眼泪。
泪流,泪流,眼泪流成小池塘,池塘冻成冰镜面,书生摔个狗啃泥。
折芦从那书生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感受到了熟悉的抚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这就是所谓的绷不住了。
天寒地冻,那书生对着折芦左摸摸,右摸摸,折芦的眼泪越发汹涌。
明明折芦已经很注意地不把泪水流在书生脚下,但耐不住书生自己有脚,动来动去,直接踩上了已经冻住的部分,加之其脚底本就沾有雪花,瞬间就在空中摆出了转体360度的架势。
关键时刻,折芦伸出尾巴一捞,将这书生卷了起来,防止他脑袋磕在地上变得更傻。
折芦不再哭泣,“嘶嘶”出声,问那书生的名字。
可书生听不懂。
折芦变成小小一个,穿梭在书生的衣袖间,在领巾里侧发现了“古游”二字,随即像是被鼓励了一样,离开了书生身上,用尾巴尖写下自己的名字——
“折芦”。
名字被写在松软的雪地上,字形圆匀,方中有圆,圆中藏锋,很有一番风骨。
方古游看罢,也像他一样把名字写在雪地里,并不由惊叹这条黑红色小蛇的文学造诣。
连连赞叹:“真有柳仙再世的派头!”
折芦知道柳仙,柳仙就是人类当中的书仙,几百年前死了,听主人说那家伙上天当神仙去了。
他对这夸奖很是受用,用尾巴拍拍书生,示意书生跟上自己,便往山上游去。
方古游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不多时,停在了某棵高耸的杉树下。
那变小了的小蛇倏地蹿上了树,不过一会儿,就衔着几颗松实落地,然后将它们吐在学习上,往前拱了一下。
看到松实,方古游意识到蛇的意思,并再次升起愧疚来。
他此前念叨的话,或许都被这小蛇听了去。
书生摆摆手,不愿接受。
可折芦已经将松果掏出来了,岂有半途而废之理?他又把松果往前拱了一下。
方古游见他如此,取出一麻布袋子,将几颗松果装了进去,才一回头,就发现小蛇又蹿向了其他地方。
方古游连忙跟上去,一路跟到山脚下,只见小蛇变大蛇,一尾巴就拔起了一棵大榆树,想要递给书生。
折芦把榆树和书生比了又比,最终确定书生只有很小一只,于是很细心地掰了其中一条树根给他。
方古游接过宝剑似的树根,大声道谢:“多谢你,小蛇,今日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恩情。”
折芦倒不在意什么结草衔环,他常听的说法是以身相许来着,不过那些都无所谓,说话的人毕竟是他的主人,怪一点也很正常。
令他苦恼的是:叫做“古游”的书生似乎并不准备带上他,想要一个人离开不言山。
他有些急了,变成小臂长短,手指粗细那么小,缠在了书生的手腕上,希望不知怎么失了智的主人走时带上他。
书生拒绝了他,理由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说:“小蛇,你先回山上,跟我去,我不一定能在村人手上保全你。等过些时日,过些时日,我就要进京赶考,那时我再来带上你。”
折芦不想听他的,可他是主人,主人总是更正确的那一个。
折芦又一次留在了山上。
为了使自己不那么无聊,折芦有了新点子。
他生来就是主人画就的墨妖,全身上下由水墨与朱砂组成,他只需要将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化作水墨,就能用尾巴圈住树枝,在雪地里作画。
他起初每天只画一笔,后面就控制不住越画越多,把身体里的黑红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在上面打滚,有时还会不慎搓掉几片鳞片。
无聊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这天,折芦窝在快要消解的冰层上小憩,却听见了一阵刺耳的哭爹喊娘声。
“折芦,我来晚了,你在哪,我来找你一起离开,我是那个会在冰上跳舞的人啊!”
折芦从迷蒙中苏醒,只听声音就知道哭喊的人是谁,在心底暗暗计较:这人一惊一乍的,倒是不像主人。
他扭扭身子,滑出冰坡,来到声音来源,然后弹射而起,飙到了书生的身上。
被邪恶爬虫附身的方古游紧张得看向突然贴过来的东西,一把掐住了对方。
折芦心里苦,七寸被抓住了,心脏跳得厉害,还有些喘不上气。
但他很快就被松开了,方古游显然是认出了他,带着歉意把他抓进了怀里。
“抱歉,是我没有看清,刚刚有伤到你吗?”方古游道歉,还顺手搓了搓折芦的三角脑袋,从上摸到下。
“没事。”折芦把脑袋依上方古游的手掌:“你哭啦?”
“没有。”书生羞赧地别过脸。
“真的吗?”折芦将脑袋凑得更近,仿佛能感受到书生呼出的热气。
“真的。”书生想掰开小蛇的脑袋,又怕伤到他,只能抵住小蛇冰凉的鼻尖,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
方古游刚上山时,看到地上满是接近干涸的血液和凌乱的鳞片,他一时慌了神。
那鳞片的颜色太特殊了,非玄非赤非银非金,他确信那就是与他有过约定的小蛇的鳞片,他以为自己来迟,继而失态。
这也太丢人了,方古游无论如何也不想叫别人知道。于是,他转移话题道:
“你怎么会说人话了?”
“诶嘿嘿,我装的。”折芦只是一条小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有蛇焉,虎头虎脑,铁胆神威,吾心甚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