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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告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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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枝去了半日,紫鹃见黛玉在翻找什么,越翻越着急,忙问:“姑娘要找什么?”
黛玉心中急得不得了,见紫鹃来问,忙抓住她道:“我昨儿瞄的那张影像呢?可是你收起来了?”
眼中犹有一丝希冀。
紫鹃想了一想,小心地道:“并不曾收起来。”
希望落空,黛玉扑倒在床上,发出闷闷的声音,暗想,完了,一定是夹在窗课本子里,送到孟先生那里去了。
一时眼前发黑,提心吊胆,药也喝不下,饭也吃不下。
紫鹃百计问出原由,琢磨半日,总是无法可想,又不敢告诉陈姑姑,只好陪着姑娘担心。
那头绿枝还什么都不知道,到得尚贤馆,孟先生却到前头紫薇阁找书去了,只有助教收了本子,打发她回去。
她前脚刚走,孟先生后脚便回来巡视,助教便将方才的事告诉了。
“果然用功,是个博士的苗子。”孟先生展颜一笑,顺手将学生的窗课本子取来。
若是别个,孟先生还不一定立时就看,只因黛玉入学以来,人既聪明,天分又高,已经成了孟先生心里的宝贝,所以立即就要取看。
谁知本子一翻开,竟落下一张薄纸来,孟先生心中疑惑,弯腰拾起,展开一瞧,脸色立变。
助教不知出了何事,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瞧,孟先生赶在她看过来前将纸一卷,藏在袖内,觑她道:“瞅什么!”
一听这声气,助教就知道她心里压着火,缩了缩脖子,不敢则声。
孟先生冷哼一声,拔脚走了,还不忘拿走黛玉的功课。
尚贤馆有两间干净屋子,专供先生们喝茶歇脚的。孟先生一头进了屋子,往条案后一坐,犹自蹙眉。
从袖中取出那纸,展开铺在案上,心中怒气更胜。
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瞧一眼,便知道这月下仕女图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笔法、那构图、那风格,绝不正经!
她的一位同僚李博士正埋头苦读,预备年底的部试,因她挟着怒气进来,只得搁笔,先吩咐书吏,“没眼力见的,给孟博士倒茶去。”
又问孟先生,“孟博士可是遇上事了?”
孟先生想着,李博士也是孩子们的老师,倒不用避讳太多,便含糊讲了,也有想讨个主意的意思。
李博士笑眯眯地问:“孟博士可有计较了?”
“这种东西,岂是少年人所宜。依我的意思,就该好生斥骂一顿,讲明道理,再尽数收缴来就是了。”
“大谬!”李博士一口否决,“博士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尚贤馆里又是什么人,哪里就能和民间一概而论呢!一来身份有别,二来,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受了委屈,回去一哭诉,大人岂有不心疼的。”
其实在这些事上,他们这些先生着实吃了不少亏,不过是圣上宽仁,不曾闹出大事。
这孟先生心大,不大计较,只一心教导学生,他却早有去意。
眼看就要离了这里,若再闹起来,上头可不管是谁挑出来的事,多半是一并记在他们这些人头上,到时又不知会出什么变数。
他也不是没对手的,还是万事消停些的好。
孟先生也知这个道理,低头想了一想,也踌躇起来,“你这话也有理,只是若放着不管,又不是为师的道理。”
“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一时糊涂了?”李博士笑道,“现有名正言顺能管这事的人,你不去找,倒在这里发愁。”
孟先生回过味来,知道李博士的意思,是叫她去找大人,不由点了点他,“你可够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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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找上门来的时候,郑贵妃正伴着几个心腹女官做针线呢。
她昔日在闺阁中做女儿时,极受父母钟爱,原于针黹一道并不精通,只是日前圣上过来留宿,两人枕畔情浓之时,被圣上一哄,便答应亲手做个香囊相送。
正苦哈哈的下针呢,听人来报孟先生求见,心下疑惑,“她怎么到我这里来了,难道是玉儿有什么事?快请!”
这孟先生和郑妃并不相熟,不过打过几个照面,再者黛玉入学时,郑妃差人带过话,命她好生照应罢了。
黛玉素来出色,倒也没什么可额外照应的。
执事带了孟先生进来,郑妃见她面色严肃,心里一紧——她家中父兄要进谏时才会摆出这副样子——不敢怠慢,命人设座。
孟先生先是笑微微问了好,略叙几句寒温,方从袖中抽出那张描的影像递来。
郑妃还不知何意,拿在手里,翻覆着瞧了瞧,笑道:“这是什么东西,笔法也太写实了些,不似名家手笔啊。”
“娘娘!”孟先生不意她如此天真,一时气堵声噎,“娘娘细瞧,这是版印的!——什么东西才会带这种画儿?”
郑妃这才开动脑筋,一想之下,脸上勃然变色,腾的站了起来。
“娘娘别急,我只问一句,这真的不是娘娘这里的东西?”压力转移,这下放松的变成了孟先生,她拂了拂裙角,施施然发问。
郑妃心里正转着千百个念头,叫她一问,顿时张口结舌,半晌方略带羞恼回道,“我哪里还有这种东西!又不是青年人了。”
孟先生点头道:“若是如此,想来是小孩子们自己淘气。她们偷偷摸摸的不知做什么,也有些日子了。”
暗暗下定决心,要在学里好生整肃一番这股歪风邪气。
当下郑妃在孟先生面前连连许诺,会好生监管孩子。孟先生告完状心满意足,便要告辞。
郑妃命女官代送,待孟先生去了,起身在殿内焦急地转来转去。
她一遇到为难的事情,就有这个毛病。秋翡都见怪不怪了,沏了碗热茶放在她手里,安抚道:“娘娘稍安勿躁,喝口茶歇歇。”
“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烦难!”郑妃抱怨道,终究还是坐下,揭开茶盖吹了吹沫子。
秋翡在旁,早察知五分内情,便笑道:“自打林姑娘来了,处处都好,今儿显见得还是个孩子了。”
说得郑妃也是一笑,笑意方开即收,“走吧,咱们瞧瞧那小丫头去。”
到得黛玉房中,见黛玉卧在衾枕中,闭目睡着,眉头蹙起。
见了她这样,郑妃心中纵有天大的气,一时也难以发作,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略带凉意,又叫侍立的紫鹃去外间回话。
黛玉并没有睡着,听见响动,睁眼一见是郑妃,忙要起身。
“还病着,别起来了。”郑妃将她按住。
黛玉见郑妃神色不似往日,心头惴惴,哪里还躺得住,“娘娘慈爱,原不应违,只是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今早还写了两篇窗课。”
“你倒勤勉!”
郑妃被“窗课”二字勾起气来,大步走到大案前、书架边,往边角翻了一下,果然有几本薄册,打开一看,尽是些市井小说,可喜者,没有露骨太过的。
心下略好些,面上仍横眉怒目,拎在手里质问黛玉,“你来说说,这是些什么东西?”
她上手翻检时,黛玉情知事发,已吓得魂飞魄散,经她一问,竟一字不能答。
“送你去上学,竟只学了这些不务正业!这是哪里来的,还有多少,还不从实招来?”郑妃喝问道。
她本是天仙一样的人物,此时凛然发威,竟也叫人生畏。
黛玉心内对她很有一番濡慕之意,本意不想惹她生气,但也不能出卖朋友,当此两难境地,思来想去,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掩面痛哭起来。
这倒叫郑妃无措——若是换成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儿子,这会儿还在狡辩呢。
她装了一会儿脸色,到底心软,命人将黛玉房内所有的闲书尽数收缴了,一言不发的离去。
就是珠帘碰撞的声音,也在空中干巴巴的散尽了。
黛玉心中彷徨,顿觉天地之间茫然无所依,伏在枕上,越发大哭一场。
房内房外寂然无声,无人敢劝。
傍晚徒英来瞧她,进得房内,一个服侍的人都不见,帐幔半垂,黛玉恹恹的卧着,眼皮肿着,枕边帕上犹有泪痕。
他大吃一惊,忙推黛玉,“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谁欺负你了?”
黛玉哭累了方睡着,被他唤醒,想起前事,一开口便禁不住哽咽,泪珠顺着脸庞往下滚。
徒英见她哭得狼狈,且一时止不住,忙取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拭泪,左右瞧瞧,见床边立着架子,架上有铜盆,就着盆内的水拧了巾子,给她擦脸。
他下手轻,黛玉觉得舒服,便不觉扬起脸来。
将脸擦干净,见她渐渐不哭了,徒英又倒了半盏温水递来,黛玉喝了两口。
“吃个蜜饯,这是鼓锣巷子何家的秘制,可紧俏了。”徒英掏出一只小圆盒,用签子扎起一个,送到黛玉唇边。
黛玉不欲拂他的好意,便张口吃了,果然酸甜适口。
“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是不是她们不听使唤,合起伙来欺负你?”徒英放下签子,见她好些,忙问起他心中关切之事。
若果然有这样的事,便是母亲的人,他也要责罚。
黛玉摇头道:“没有,是我叫她们吃饭去的。”说着,眼泪又有些涌上来似的。
“你别哭了,哭能当个什么,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给你想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