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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秉烛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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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人马出来谢赏,徒芸说:“那唱小旦的格外好,额外赏她两吊钱,回头就送来。”
又解下腰上所系玉环相赠。黛玉等人亦有礼赠。
石家的丫头上来,用垫了锦缎的漆盘接了,盘内金玉琳琅,珠光宝气,那玉环上编的蓝紫孔雀穗子仍是独一份的晃眼。
“不过两吊钱,也值当差人跑一趟,这个东道我做了。”石大姑娘打趣道。
方才那戏极好,一气演了一个半时辰有余,大家看得入迷,竟没觉得饿,这会子过了吃饭的钟头,才有些后知后觉。
石家媳妇忙差人去告诉厨房,煮些银丝面来,面条易得,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了,大家将就吃了些,不过略垫垫。
又逛了逛石家的花园子,看一回水,挼一回花,石家殷勤留饭,徒芸含笑道:“不吃了,要是等吃过饭再回去,宫里还不知怎么闹呢。”
便将所折花卉悉数插在两个瓶子里,命两个丫头抱着瓶,往冯太君处告辞。
“可巧了,六爷才打发人来说,在外头等着,叫贵主这就起驾呢。”石家长媳出正堂来迎,脸上堆笑。
徒芸瞧她脸色,就知道必是着了气恼,也不点破,冲黛玉和徒菁道:“既是六哥来了,咱们就走吧。”
隔帘道了声扰,便拔脚走了。
石家长媳好容易打发了她们,回转身来,丫头又上来问,“奶奶,这两瓶花儿怎么处置?”
“拿下去吧,别叫老太太看见。”她身子一歪坐在廊下,无力地挥挥手。
丫头还嘟囔道:“可惜这上好的芍药了。”
婆子看主人脸色不好,骂道:“什么值钱东西,也值得啰唣!还不快拿下去!”
丫头忙唯唯而退。
那厢黛玉几个出了石家府门,果见徒英领着人在树下歇马,仍是出门时那身衣裳。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上下抛着几粒石子,面无表情,仍有一种少年人的漂亮,青松绿柳,生机勃勃。
一转脸见她姊妹来了,立时漾起一个笑来,起身道:“今儿倒好,不用三催四请的。”
眼神在黛玉身上一掠而过,见她一切都好,暗自开心。
“六哥来着了,我们正要走呢。”徒菁脆声道。
又见石家下人抱出两只箱子来,徒英便问徒芸:“这是什么东西,怎好收人家这么些东西?”
徒芸眨眨眼,搪塞道:“不过是些南方的土物,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石三姐姐带了好多呢。”
一面说着,一面冲黛玉两个使了个眼色,让她俩配合。
黛玉也不好意思说这是什么,只是点头。
徒英心知这话有水分,也不理论,催促她姐妹登车,一行人往宫城而去。
这两只箱子确系石三姑娘所赠,一箱是些胭脂、折扇、帕子、坠子等小玩意儿,一箱却是各种印本,附着插图,用棉纸仔细包着。
回了宫里,三人私下将印本分了,夜里背着大人偷偷的看。
如此这般,白天上学,晚上“用功”,不几日便看完了。
这日休沐,徒芸来寻黛玉说话,见房内没有别人,便谈讲起来,末了又道:“其实我也看絮了,左不过一个套子,没甚新意,倒是插图有意思些。”
黛玉倚着软枕,连连点头:“这话很是,这些个加起来,还不如那日一台‘西厢’。只是不知,还有没有和石家姐姐选的本子不同的。”
徒芸一下子就笑了,“你也这么想?我也是这么想呢!许是有更有意趣的本子,只是我们无缘得见。”
便和黛玉盘算如何去弄。
只是她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虽说金尊玉贵,到底手下没人,又是受长辈监管的年纪,要吃要穿都好说,要弄这个,谈何容易。
徒芸盘算半日,拉着黛玉袖子笑道:“好人,你外祖母家总该有几个兄弟吧?不如叫他们去办。”
“亏你想得出来!”黛玉翻身起来,气得戳她额头,“你当我是你呢,一句话说出来,没人敢违拗的。何况,这话怎么好出口呢?”
徒芸忙道:“是我想岔了,姐姐别生气。”
两人歪在床上,长吁短叹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说起那日的戏来。
黛玉连说台上的布景好,尤其是琴心一折,摆的那大盆牡丹花极好,宫灯当头照着,鲜艳可爱极了,极衬那小旦莺莺的衣裳。
“你一提,我倒想起来了,那日我见着那景儿,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只是想不起来。这会儿我想起来了,御苑的牡丹就是那个样子。”徒芸兴奋得双眼发亮。
黛玉忙揪着她衣角,叫她细说。
徒芸便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两个人原都是淘气的,凑在一处更了不得,当下便约定好了,今夜就避过众人耳目,来一个月下赏牡丹。
“我们可不是崔莺莺那不解春情的人,白白辜负牡丹。”徒芸嘻嘻笑道。
当夜二更,众人都睡静了,只有檐角的兽口大张,似是想吞掉那一轮金黄的月亮。
黛玉悄悄的从床上起身,抓起搭在屏风上的披风,踮起脚溜出宫门——她知道殿后有个小门,宫人们为了换值方便,一般只是挂锁,并不真锁。
好在今夜月色明朗,并不需要灯笼照路。
等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就见徒芸已经来了,披着一件华美的斗篷,笼着月辉,真似神仙中人。
“快来快来!巡逻上的人要过来了。”徒芸招招手,急得连声唤她。
黛玉忙跑过来,徒芸拉了她手,两人一溜烟出了内门。
沿着石径穿过竹林,走过一片蓝磷磷的建兰,就听湖边响起一阵虫鸣,嘶哑的虫鸣瞬间打破了深夜的清凉和宁静。
寒意突然漫上心头,黛玉不禁有些胆怯,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有点儿害怕。”
徒芸也有些退缩,住了脚,犹豫道:“可是,这会儿回去的话,咱们可就白出来了。”
她站定,伸手帮黛玉理一理跑乱的披风,想了想,和她商量:“这样吧,你害怕,那我搂着你,行不行?”
黛玉见她胆气也不十分壮,倒怕唬着她,忙道:“不用了,咱们一块儿走就是,还有多远?”
“总有半里路吧。”
“……”
两人平日到上苑游玩,不是坐车,就是乘舆,此时全靠两条腿步行,才知道路有多难走。
她们互相搀扶着,彼此打气,也不知走了多久,下得坡来,眼前骤然一亮。
但见石阶空明,清辉如水,大朵大朵盛开的各色牡丹花浸在如水的月光中,此景不似人间所有,使人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更妙的是,路旁有石凳,石凳旁有高挑的石灯,照管花圃的宫人不曾偷懒,早将石灯点亮。
两人见了石凳,如获至宝,顾不得别的,先胡乱坐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牡丹啊牡丹,为了你们,可把我们累坏了。”缓过一口气来,徒芸便忍不住开玩笑。
黛玉笑道:“牡丹若是有灵,听了你这话,怕不是要叫冤呢!”
她两个互相倚着,吹了会儿风,很歇了一阵,便觉好些,起身在灯下细细赏了一回牡丹,只觉人间赏心乐事,无过于此。
“我说上苑的牡丹好,果然没有说谎吧?”徒芸掐了一支花,拿在手里玩。
那花开得繁盛,大如银盘,倚在她鬓边,将半边脸庞都遮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灵活带笑的眼睛。
黛玉点头道:“果然好,比那日石家的还好些。”
——石家那里,当日不过为着唱戏应景,勉强凑了几品,哪里比得这里的牡丹,一眼望不到头。
两人置身牡丹丛中,看看这株也好,瞧瞧那株也好,一时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徒芸将手里的花儿别在黛玉头上,笑道:“要不是我拉着你来,你可上哪儿瞧这花儿去!你可怎么谢我呢?”
黛玉伸手点了点腮侧,道:“我也没什么可谢你的,只好为你摘一支花儿罢了。”
她早瞧见一朵姚黄颜色最好,当即便撷了来,挂在徒芸胸前。
“好吧,算你有诚心。”徒芸垂眼瞧了瞧,抿嘴道。
两人又转了一阵子,摘了许多花儿,徒芸忽道:“御园的花儿虽好,若是能有个张生,在旁边弹琴给咱们听,那才算得上尽善尽美呢。”
黛玉道:“这已是极好了,你还不足,再说了,上哪儿弄一个张生来呢。”
徒芸将脸一扬,道:“我这里已经有人选了,现成的,我六哥就会抚琴。改日就叫他来,岂不好?”
黛玉一时叫她骇住,想了一想,笑道:“你又吹牛,你素日见了他,和老鼠见了猫似的,只有他指使你的,没有你指使他的。”
“我自然不成,”徒芸退后一步,坏笑道,“若是你叫他,他岂能不来呢?”
“好啊你,原来又是拿我打趣。”黛玉又气又笑,追着她只是不依。
玩闹半晌,见月上中天,便相携回去了,可喜竟无人发觉。
只是黛玉身体娇弱,这夜走了许多路,又吹了风,次日起来,便觉脸颊发红,身子沉重,众人吓了一跳,忙到前头回了郑贵妃,请医看视,熬药调治,又往学里告假。
黛玉自觉病得不重,心头挂念课业,过不两日,便补了窗课,命绿枝送去孟先生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