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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富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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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芸大笑道:“快带我见你们三姑娘去!”
那石家媳妇假意嗔怪道:“和我待一时半刻都不成么?怎么只要见我们三姑娘,三姑娘就那么香?”
她妯娌接口道:“大嫂子要吃醋,怎么不去吃大哥的,倒吃到荣安头上来了!”
府内都知道,石家老大新纳了一房姬妾,听了便都笑起来。
石家媳妇指着她妯娌,又气又笑,“你不用忙,有你这一日呢!”
“两位嫂子别闹,先领我们去见老太君才是。”徒菁见姐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得上前说话。
石家两个媳妇罢了手,迎众人进了后院。
石家这位老太君娘家姓冯,敕封一品夫人,如今已年过七十,性情颇有些孤拐,出了名的好倚老卖老。
听得荣安姊妹来了,也只穿家常衣服坐在正堂榻上,一迭声的叫丫头找眼镜来。
“老太君不用忙,我们是来找梅丫头玩的,跟您老人家问个好,就过去了。”徒芸含笑止道。
冯太君点头道:“好啊,如今小人家,都多嫌着我们老人家了。”
一语既出,众人的笑脸都是一滞,不知如何应答。
石家长媳暗道晦气,偏挤出笑脸问着丫头:“老太太今儿的药可吃了没有?”
一面不住口的应付老太君,一面向她妯娌使个眼色,做口型道“去吧”。
她妯娌心领神会,悄悄拉徒芸姊妹的袖子,示意众人跟着出来。
步出内室,没走出多远,帘内似乎就有砸碗的碎瓷声,夹杂着斥骂和辩解。
众人脸上似笑非笑的,只是不作声罢了。
过了一道月洞门,就见疏枝翠叶间掩映一座朱楼,典雅精致非常,隐隐有笑语飞来。
石家次媳恢复了从容,笑向徒芸道:“公主瞧我们这花园子如何,可还入眼?”
徒芸只是点头,却指着黛玉笑道:“这该问她才是,人家是巡盐御史的千金,扬州城的小姐——天下名园,莫出扬州呢!”
石家媳妇早就瞧见黛玉了,只恨没有时机相问,闻言两只眼睛往黛玉身上一溜,细观其姿容,不觉就是一怔。
虽只是个半大丫头,神情举止倒显露出不同来,眉宇间颇见清华之气。
一时不知如何夸赞,口中只道:“果然是许娘娘的眼光。”
行至楼前,石家姊妹那头早得了信儿,已出楼来迎,衣袖翻飞,环佩相击,好不热闹。
徒芸见石咏梅独立于她姊妹们身后,只是抿着嘴笑,唤她道:“怎么还不过来?”
石咏梅这才款款从她姊妹们中间走来,嗔道:“你要来,也不提前递个帖子。”
“你要预备接驾?”徒芸玩笑道。
石咏梅一笑,挽了黛玉的手,向她姊妹们道:“这便是我说的林姑娘了,你们瞧瞧,我可说谎不曾?”
她小妹妹赶忙跑过来,瞪着眼睛瞧黛玉,半晌道:“梅姐姐真的没有说谎,真是神仙似的姐姐!”
众人也跟着啧啧称奇。
石大姑娘柔声道:“这里不便,请公主入内说话。”
徒芸此来,轻车简从,未带仪仗执事,便尽数听从主人家安排了。
大家登上二楼,石大姑娘将主位让与三人,自与石咏梅坐在旁边相陪。
石家族中,这一辈序齿的七个女儿,四个出了门子,为着石三姑娘之故,今日一并归宁。
自家姊妹叙话,自有一番说不尽的亲热。
徒芸道扰,石大姑娘亲手捧了茶来,笑道:“咱们也不是外人,公主不要外道才是。”
这石家确是皇亲,徒芸闻言一笑,又问她们先前做什么呢。
黛玉暗中留神瞧来,这石家富贵繁华之处,并不亚于她外祖母贾家,而清贵文华,犹有胜之。
正思量间,只听石大姑娘道:“我们三妹才从南边回来,带了好些才子名媛的诗文回来,还有新的评弹话本,正给我们评讲呢。”
徒菁好奇道:“什么评弹话本,这样的东西也入得了你们的眼?”
她府中家教极严,素来不许看这些东西的。
那石三姑娘笑道:“这话可说差了,评弹话本,从小处见世情,依我看,倒胜过那些圣人文章许多呢。”
“嗳,嗳!越发胡说了。”石大姑娘忙道。
石三姑娘便笑着住了口。
徒芸觉得新鲜,向石大姑娘摊手道:“果真有这么好,拿来我瞧瞧。”
石三姑娘千里迢迢捎进京的,自然是文辞精雅的好本子,没有太过伧俗的,石大姑娘也不怕脏了公主的眼,便递过几本来。
徒芸随手塞给黛玉和徒菁一人一本。
黛玉接在手里,只见封面三个楷字“幽窗记”,书法不算好,端正而已。
她瞥了徒芸一眼,见徒芸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好开始翻看了,只得垂头翻开手中书卷。
石家姊妹也各拿了一本来看,一时室内声音渐消,只余翻动书页的声音,间或几声低语而已。
黛玉原本想着,只是看来顽顽,不想一看之下,竟被攫去心神。
这《幽窗记》的主角原是一位官宦小姐,随父上任途中,其父不幸染病,终于不治,小姐与母弟扶柩回乡,寄居叔父家中,一面帮扶家计,一面笔耕不辍,终于以才名选入宫掖为女师,受到皇室敬重,其母也得封诰命。
故事虽简单,文辞倒雅致,其中不乏警句,正中黛玉心事。
黛玉合上书卷,默默记诵。
恰好徒芸也读完了,来和她换着看,悄声笑道:“确实有意思。你这个如何?”
黛玉道:“立意倒新。”
两人换了本子,徒芸这个却是一风月故事,讲的是一书生与牡丹花妖的恋情。
黛玉一看之下,只觉其中所谈光怪陆离,虽说文字浅白,这浅白的文字倒极有趣味。
她暗想,原来这便是所谓风月故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徒菁不耐烦看这些,倚着栏杆四下张望,见石家下人正搬动许多物什,便问石大姑娘:“石大姐姐,这是做什么呢?”
石小妹道:“我们正商量着听戏呢。”
“这可奇了,你们家花园里那好大戏台子不用,倒搭起这小台子来,也不怕施展不开。”徒菁不解。
石三姑娘笑道:“这不是武戏,是文戏。有的戏,正要合着这小台子,才好看呢!”
一语勾起徒芸的兴趣来,她将书一合,笑问:“什么好戏,快叫她们演来!”
石家姊妹互相看看,几个大的笑而不语,小的脸上倒显出忸怩,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说。
半晌,还是石咏梅道:“是南边新编的西厢。”
说完便垂下头去,脸泛红云,恰似楼下的垂丝海棠。
石三姑娘一拍手,笑道:“这原是我们家的私戏,自家姐妹看着顽的。公主果然要看,我们不敢不依,只是别说出去。”
“这有何难,不但我不说,就是菁儿和林姐姐,我也为她们作保。”徒芸爽快道。
见徒芸如此痛快,石家姊妹神态松快许多,石咏梅振奋起精神,亲热地说:“其实说起来,这出戏是到处都演过的,谁没听过?不过我三姐姐说了,今儿这一出,和市面上那些烂俗的都不同。”
“那我们倒要长长见识了。”徒芸笑睇她一眼。
石三姑娘张罗着叫下人在楼上挂起帘幕,排开桌椅,仿着外头茶楼的样式,一桌一只白瓷茶壶,四只茶杯,两样茶点,两样干果,漆盘上堆着各色绢花。
“京中往年的规矩,是大笸箩撒钱,不过咱们是在上头,扔人家满头包就不好了,不如将这绢花折钱。”三姑娘解释道。
众人都道风雅,或二人一桌、或三人一桌,都在栏杆旁坐了,只有两个小的乱窜一气,捡桌上的果子吃。
底下布置完毕,管事领了许多衣锦涂朱的人进来,又有拿着弦板拨子的。
“咦!这衣裳就另是一样。”徒菁惊奇道。
徒芸饶有兴致地瞧着,拈起一块茶糕,掰成两半,顺手递半块给黛玉。
黛玉摆手不要。
石家的丫头捧上戏本子来,徒芸和徒菁都不看,黛玉便拿在手里做个遮掩,暗暗打盹。
正有些神思朦胧间,楼下飘来一句“风飘万点正愁人”,一吹就散的幽怨,听得黛玉精神一振,不由往楼下看去。
戏正演到张生初见莺莺,黛玉两只眼睛只顾瞧那小旦,只觉小旦一举一动都漂亮,唱的什么倒没注意。
徒菁和徒芸嘀咕:“这张生真是个狂生,合该一世无妻才好!”
徒芸听得一乐,朝黛玉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道:“瞧林丫头,听得入迷了。”
徒菁便握着嘴笑。
“今儿这戏倒还清雅,没那些吵嚷。”黛玉假作未闻,和她姊妹闲话。
徒菁深有同感,“每年过年,都闹得人直头疼,要都像今儿这戏似的就好了。”
大家说笑几句,终究又静下来听戏。从寺警唱到赖婚,渐至传简赖简,终至长亭,曲终寂寂,从小姐到站着的丫头,不少人拿出帕子来拭泪。
不知是谁开的头,无数绢花从帘幕后倾泻而下,纷纷扬扬落在台上,遮蔽了莺莺芳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