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为妻[红楼]》惜花怕折枝

19、第19章 无题

　　鸳鸯亲自用填金漆盘端上一盏茶来，笑向黛玉道：“姑娘吃这个吧，这个味儿轻。”

　　“多谢鸳鸯姐姐。”黛玉轻轻点头。

　　鸳鸯将茶搁在黛玉手边，说：“自打姑娘去后，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挂念得紧，只是想姑娘。”

　　贾母笑道：“是啊，玉儿，你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两天才是。”

　　贾母人老成精，见黛玉这样回来，便猜到里头有些事情，正要细细探问。

　　她喊着丫头们拿来眼镜戴上，仔细端详黛玉脸上身上，见气色尚好，穿的戴的也精细，心下宽慰，笑道：“郑娘娘待你倒好。”

　　黛玉笑道：“娘娘为人宽和，待人再没有不好的。”

　　“那就好，”贾母拍着她的手，“若在宫里受了委屈，也别自己忍着，只管和外祖母说，咱家不是那一味媚上、不管孩子死活的人家。”

　　黛玉只道“都好”。

　　贾母屏退了下人，连鸳鸯也不叫留下，方将黛玉搂入怀里，流泪道：“你别和我说谎，若是都好，怎么不年不节的就回来了？你这一回来，我是又高兴，又觉得心里油煎似的着急。

　　那宫里岂是好待的，你大姐姐熬油似的熬了那么些年，才挣出一个前程，你比她那时还小，身子又弱，怎么禁得住！

　　我每每想到这些，都恨不得接你回来，只恨娘娘谕旨，难以违背。

　　你要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碍了贵人的眼，只管家来就是，有外祖母在，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黛玉乖乖偎在贾母怀里，柔声道：“老太太想到哪里去了，并没有这样的事。”

　　斟酌一下，心想这事儿反正迟早瞒不过人，便将在学堂里闹出来的事挑挑拣拣的与贾母说了。

　　她不欲贾母担心，故将前情一概隐去，只说是口角纷争所致。

　　贾府教女，虽不一味以贞静为要，总也讲究一个和睦，姊妹间连吵嘴都少，何况动手，黛玉心下颇觉难为情，伸手捂住脸。

　　听得贾母倒是笑了，摇头道：“我们像你们大时，也是顽皮的，也曾出过公主鞭打驸马的事。如今风气不同了，小姑娘们越发娴静，行动和美人画儿似的，没想到倒是宫里的金枝玉叶，还有些脾气。”

　　黛玉听得放下手，一时连难为情都忘了，好奇心大起，追问道：“什么公主鞭打驸马？是哪一位？”

　　她在宫里时，倒也学过些皇室谱系，听过些皇家逸事，并不曾听闻有这样的事。

　　贾母便慢慢的与她讲来，引着她说些宫里的生活，心里渐渐有了底。

　　看来在宫里确实没吃大亏。

　　正说着话，帘外有人来报“王爷要来问老太太安”。

　　那日匆匆一面，还摸不准徒英是何等性情，贾母不敢怠慢，忙命“快请”，立刻整衣梳头。

　　此时熙凤也闻讯赶来，亲自启开奁盒，伺候贾母梳妆。贾母又一迭声的叫鸳鸯取冠子。

　　鸳鸯答应着去了，果然捧了一顶金灿灿凤点头的冠子来，服侍贾母戴上。

　　黛玉还道：“他哪里就那么金贵了，折腾得人仰马翻的。”

　　贾母嗔着她道：“不许乱说，哪里都要讲个礼数，便是夫妻之间也是一样的。”

　　说得黛玉脸红透了。

　　又看了看凤姐儿，见她的穿着虽华丽富贵，却并没按品级，便问跟着凤姐儿的人都有谁。

　　平儿出来回话道：“回老太太的话，今儿是我跟着。”

　　“快回去取你们奶奶的冠服。”贾母立即道。

　　平儿忙应了个是，领着人去了。

　　凤姐儿手上又轻又快，接过鸳鸯手里的活，为贾母将冠子戴好，笑道：“我就不见了吧，怯手怯脚的，没得丢人。”

　　贾母笑啐她道：“又混说，你不出面，谁出面？难道叫你太太出面？”

　　语涉长辈，凤姐儿不好接话，只是笑。

　　这里按品着了冠服，刚在正堂坐定，只听外头一迭声的传话“来了”，便见宝玉在前引路，由贾赦贾政陪着徒英来了。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满堂里的下人见自家两位老爷引着一位朱袍紫带的少年公子进来，心里先就怯了两分，越发侍立得严整。

　　贾母由熙凤和黛玉扶着，忙下榻来迎。熙凤垂眉敛目，不敢乱看，做尽了恭顺之态。

　　“该晚辈拜见老太君才是，如何劳动老太君亲身来迎。”徒英虚虚一扶。

　　旁人瞧着，倒真是个少年贤王的样子。

　　贾母道：“国礼不可废。”

　　两边谦让一番，将徒英让至上首坐下，贾母坐在对面，贾赦兄弟陪坐。

　　熙凤心知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只是屏息立在贾母身后，见丫头端上茶盘来，忙接在手里，为众人一一奉上。

　　宝玉也站在父亲身后，侧着脸冲凤姐儿挤眼睛。

　　凤姐儿忙冲他暗暗摆手，叫他快不要如此。

　　贾母只当看不见孙辈的这一番眉眼官司，依旧笑吟吟道：“王爷尝尝这茶叶，这茶虽粗，比不得宫里的贡茶，也有一些野趣儿。”

　　贾赦也道：“方才在花厅吃的那酒，虽然好入口，但后劲也大，王爷吃些茶，略解解酒。”

　　黛玉听了这话，方把眼睛往徒英面上一溜，见他俊脸微红，眼睛微眯，便知是有酒了。

　　她知道徒英素来不好饮酒，心里不禁埋怨起舅舅和表哥们强人所难。

　　徒英正好也渴了，从善如流揭开盖子，见茶汤清亮，香气宜人，抿了一口，心里就是一顿。

　　这样的好茶，绝对是贡品无疑了。

　　这私自截留贡品，也是项罪名，就这么撞到他手里，他是发作呢，还是发作呢……

　　看了黛玉一眼，发作贾府不难，怕的是伤了她的面子，只得当一回睁眼瞎了。

　　这时贾政也发现了不对，僵坐在那里，愀然色变，炎炎夏日里，竟觉得手脚冰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见徒英起身客气告辞，才恢复知觉，恍然跌回现实中，心悸不已。

　　徒英掸了掸袍子，嘱咐黛玉：“你安心住下，等我从东苑回来，就来接你。放心，用不了多少日子。”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的往前走了两步，和黛玉之间的距离近得站不下一个人。

　　偏黛玉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含笑点头。

　　见他抬脚要走，又忙叫住他道：“我送送你。”

　　徒英便向贾赦等道：“诸位留步，容我们说几句私房话。”

　　他说得坦荡，并不带忸怩之态，但其间亲密显而易见。

　　贾赦等人心中大喜，忙各寻借口散去了。

　　黛玉略有些不好意思，心想，不知过后凤姐儿又要如何取笑，拉着他便走。

　　出了贾母的院子，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行来。

　　那廊外种了许多香花，此时正是怒放时节，微风一拂，花枝摇曳，香气便直往人脸上扑。

　　黛玉的脚步慢下来，垂头摆弄腰上的穗子。

　　徒英见状便道：“你累了么？那咱们坐下歇歇好不好？这里倒是凉快。”

　　不待黛玉回答，便侧身坐了，饶有兴致的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格外娇艳的玫瑰花，拿在手里嗅了嗅，拔去尖刺，递到黛玉面前。

　　“好好的花，你摘它做什么。”黛玉虽这么说，依然伸手接过，拿帕子包着。

　　徒英懒洋洋道：“这花是人种的，种来不就是用的么？摆在这里好看是一个用处，摘下来玩也是个用处啊。”

　　“那你戴上它，这也是个用处。”黛玉玩心大起，拿着花要往他头上戴。

　　他的头发乌油油的，在发冠旁别一朵花，定然不差。

　　徒英忙站起来，一面躲避，一面笑道：“哎哎，这是我送你的，你怎么好再给我？便是要戴，也要你亲手摘的，才算有诚意。”

　　他身量高，一站起来，黛玉便够不着了。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罢了手，嗔道：“谁要给你摘，”推他道，“咱们走吧。”

　　待到了月洞门前，再往前就不便去了，黛玉只觉心中难舍，默默顿住脚步。

　　徒英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左右无人，飞快地将她的手一拉，低声道：“等我来接你。”

　　黛玉低低应了一声。

　　徒英将拉过她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握成拳又松开，又说：“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我去办了，来接你的时候捎来给你。”

　　黛玉笑道：“没什么想要的，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就行了，”想了想，“不如你将东苑的麦子带一穗给我吧。”

　　徒英默默记下，偏开头，说一句“我走了”，出月洞门去了。

　　黛玉站了好一会儿，垂首去看手里的玫瑰。

　　直到有丫头来问她：“林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黛玉回头一看，却是薛家的小妾香菱，便道：“没有什么，你又做什么呢？”

　　香菱笑道：“我们太太遣我来瞧老太太这里的贵客走了没有。”

　　两人结伴往贾母的院子而去，一路说些闲话。

　　到了贾母处，贾母正卸了冠服歇着，熙凤也家去换衣裳了。

　　见了香菱，贾母笑道：“姨太太睡完午觉了？你们姑娘这会子做什么呢？”

　　香菱一五一十的回道：“我们太太才起来，说早些时候老太太约着玩牌，叫我来瞧老太太得空没有。我们姑娘回去了，我没见着。”

　　贾母点头道：“我这里没事了，这就请姨太太过来吧，晚饭也一处吃才好。”

　　又说此事少不了凤姐儿，打发人去叫凤姐儿。

　　等香菱去了，贾母歪在榻上，叫丫头捶腿，向黛玉慈爱地道：“瞧瞧你的屋子去，有不合意的地方，只管叫他们改。”

　　又点了琥珀的名字，说“你服侍林姑娘”。

　　这琥珀却是贾母的一个大丫头，体面只比鸳鸯差一点，从前和黛玉也是相熟的。

　　琥珀忙答应一声，跟在黛玉身边。

　　黛玉见贾母略有倦色，知道她要歇歇，便起身辞了出来。

　　往日黛玉只在贾母处起居，今番却将宿处安排在大观园中，黛玉路径不熟，只随着琥珀走。

　　这大观园乃是为着宫里的元妃省亲而造的省亲别院，种种精巧不必细述。

　　黛玉虽不经手细务，也知道这是个银子堆起来的园子。

　　当日上元佳节，元妃省亲，黛玉便是在这园子里挥毫赋诗，文名才上达天听，被郑贵妃慧眼点选入宫，有了今日的造化。

　　思及前事，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姑娘，前头就是潇湘馆了。”琥珀道。

　　黛玉展眼一看，见数丛幽竹围着一所雅室，门上挂着匾额，题着“有凤来仪”四字。

　　“真像所书房。”黛玉不禁道。

　　琥珀听了便笑：“果然是舅甥，二老爷也这么说呢，说是‘坐此窗下读书，不枉一世’，可惜宝玉没福，受用不了。”

　　黛玉便知她指的是宝玉不爱读书一事，随口道：“宝玉哥哥还是旧脾气，天生的情性难改。”

　　进了潇湘馆，便有众多丫头婆子来请安，黛玉叫了起，抬脚进屋去了，一应人等自有琥珀支应。

　　紫鹃正挂床帐，见黛玉来了，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帐子，是二/奶奶才遣人送来的，说是叫什么霞影纱，真是又轻又密。”

　　黛玉便将帐子捻了一捻，应道：“果然好。”

　　便临窗看后院的梧桐去了。

　　紫鹃打理好床帐，将黛玉的衾枕铺上，见桌上连一杯水都没有，出门叫道：“谁是管茶水的？”

　　众人面面相觑，琥珀进来瞧了瞧，也觉不像样，帮着说：“怎么连碗茶都没有？不拘哪里，快去弄壶滚水来！”

　　“我们的水，怎么配给姑娘使，要茶水，只好往大厨房去要。”众人你推我挤，才有个老妈妈出来说。

　　琥珀啐道：“放屁！这园子里就有好井水，还往哪里找去。”

　　当即点了两个人，叫她们管送水的要水去。

　　紫鹃知道府里这些人的作派，要是当家的太太奶奶要东西，她们就飞毛腿一样，立即跑去设法办了来，要是别人，那就不好说了，三推五推还是少说的。

　　便拉住琥珀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倒是先到大奶奶那里打些水是正经。”

　　这大奶奶便是宝玉的寡嫂李纨。

　　一语提醒了琥珀：“还是你说的是。”便叫了两个人随她往李纨那里去。

　　还未出门，只见宝玉和探春联袂而来。

　　紫鹃笑道：“二爷和三姑娘来了，只是我们这里不便，没得招待。”

　　“不要你招待什么，我们来寻林姐姐说说话。”探春一语未了，已经一脚踏上台阶进了门。

　　紫鹃迟了一步，进屋时就听宝玉和探春说些“这屋子幽静”、“只有林妹妹还配住”等语。

　　这时平儿又亲带着人送来许多东西，也有人担着水桶，琥珀和紫鹃忙着和平儿交接，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见这里忙乱，探春拉黛玉道：“让她们先布置着，咱们往我那里说话去吧。”

　　原来探春心思灵敏，见宝玉似要开口，便知他欲请黛玉往他房里去坐。

　　她暗忖着，宝玉在内帷闹惯了，只知姊妹间亲密，只怕想不到避讳这一层，可黛玉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事还是要多个心眼，方是长久之道。

　　所以她赶在宝玉前头把话说了。

　　黛玉自然没有不允的。

　　三人出了潇湘馆，往探春所住的秋爽斋去，一路探春和宝玉又指点许多景致给黛玉看，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自打省亲过后，奉元妃口谕，贾府的小姐们便搬进了大观园。

　　黛玉去了秋爽斋，不多时，姊妹们都闻风而来，从寡嫂李纨到贾府的三位小姐，再到客居的薛家姑娘，个个不缺。

　　好在探春素喜阔朗，她这秋爽斋一连三间屋子是打通了的，索性在正堂摆起一张大案，大家围坐说话，倒也畅快。

　　“林姐姐，你在宫里住的屋子，是不是比咱家的还大的多？”惜春问道。

　　她是小妹妹，模样稚气未脱，说话也是一股孩子气。

　　黛玉笑答：“还没有三妹妹这屋子好呢。”

　　这话让姑娘们发出一阵惊呼。

　　丫头们端上来井水湃过的瓜果，探春招呼众人吃果子，口中道：“难不成宫里的房舍也紧张么？”

　　她签起一牙甜瓜，慢慢吃着。

　　黛玉不欲多说宫里的事，随口敷衍过去。

　　李纨笑道：“姑娘去了数月，看着稳重不少。”

　　她细细打量黛玉，见她往日那种怯弱不胜之态消了不少，不禁啧啧称奇。

　　宝钗截口道：“这也不出奇，林丫头还小呢，便是一月一个样子也是有的。”

　　李纨素来推重宝钗，也不驳她的话。

　　大家闲话多时，又同往贾母处吃饭，至晚方散。

　　黛玉惦记着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回了潇湘馆便命紫鹃铺纸，一定要做完窗课才歇。

　　“姑娘这样用功，孟先生知道了，还不知怎样夸奖呢。”

　　紫鹃知道黛玉敬慕孟先生，故意讨黛玉高兴。

　　黛玉幽幽叹道：“上次出了闲书的事，已是不该，这次公然闹事又有我，实在没脸见孟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