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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戚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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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道纪苏的伤势没好,戚泠玉怎么也不会同意让他陪她一起出来的。
戚泠玉有些内疚。
少女一时顾不了太多,担心的伸手去翻折他衣袖,却没见到伤处,只见到一截光洁有力、独属于少年人的白皙腕骨。
并不过分瘦弱,薄肌之下,青筋凸起的脉络隐约可见。
腕骨修长有力,再往下,纪苏的手骨节分明,十分漂亮,只有虎口和指腹处有着常年练剑而起的薄茧。
戚泠玉从一开始的初衷想巡视伤口在哪儿,到后来眼神无意识的偏移,盯着看了足有数秒。
直到指尖下,少年的肌肤隐约开始发烫。
纪苏低声:“戚小姐。”
少年声音清越温和,可却如春雨绵绵中的惊雷,扰了栖在枝头的莺燕。
戚泠玉霎时红了脸,匆忙收回手,也别开眼。
她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在哪里。一时着急才……”
戚泠玉很懊恼的咬着唇。
“那个,如果你的伤还没好,还是先好好休养,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嗯,走路…走路也是很累的,所以最好还是躺够一百天比较好。”她思绪紊乱,一边胡说,一边眼角余光还不住地瞟纪苏的反应。
少年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衣袖放下,整理好。
戚泠玉听见纪苏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暗恼,扭过头,盯着自己碗里的馄饨,疑心他是在嘲笑她刚才走了神。
戚泠玉埋头吃馄饨。
吃了两勺馄饨,咀嚼时,粉白的脸颊鼓鼓的,带着少女耳侧垂下来的那缕发,也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
这时,一只漂亮的手伸了过来。
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是想帮戚泠玉将那缕不听话的发挽到耳后。
戚泠玉宕机了一秒。
注意力很快落在纪苏伸过来的另一只手上。和戚泠玉刚才看的比起来,这只手腕上伤痕犹在,才刚刚结了痂。
纪苏温声:“戚小姐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伤。一开始有一点不适应,并不碍事。”
戚泠玉仔细看过,见确实如纪苏所说,伤口处已经结了痂,并不影响什么。
和前几日重伤休养的他相比,纪苏今日看上去已经与常人无异。戚泠玉看着他,时常会忘记暴雨夜捡到他的时候,纪苏是那样奄奄一息。
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又倒在戚府前。
戚泠玉犹豫几息,没有再多问。
两人吃完,戚泠玉刻意要拉长回戚府这段路的时间,见天色还早,又走三步停两步的,一边就这样沿街逛着小摊,慢悠悠的晃回了戚府。
一回到戚府,戚泠玉就提起裙摆直奔竺琴水。
少女鬼鬼祟祟的把怀里的小包袱揭开一角给她看,又鬼鬼祟祟的拉着竺琴水进了屋。
一旁的程伯:“……”
他在想是不是哪日要请戏班子来府上唱一出,好教小姐知道,演戏是不用把自己怀里有宝贝写在脸上的。
程伯拎着小筐,把药材分类收好,时不时望一眼屋内,一回头,见纪苏仍站在原地。
少年目光冷凝,视线落在戚府暗墙处。
院子里的老桂树枝繁叶茂,有些枝桠都延伸到了墙外。
*
屋内。
戚泠玉和竺琴水说过后,就懒洋洋地趴在贵妃榻上休息。
竺琴水看着那枚仿制的城主印,眼有惊叹。
“从前竟不知,青阳城有这样的能工巧匠,真是巧夺天工。恐怕就算是戚城主在这儿,也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竺琴水喃喃,双目微亮:“阿玉。你说,若是能以此为筹码,让周衡求宿老出手为你看诊,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竺琴水一直记挂此事。
据她说,如果有人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一位神医能救戚泠玉,那一定是宿青山。
戚泠玉的病症是从出生就有的。戚正初还在时,大大小小的神医御医,民间有名的赤脚大夫都请了不少。算时间,这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至多,也只是让戚泠玉病恹恹的活到了16岁。
而传闻中,宿青山曾因救活了一个已死之人,名扬九州。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前赴后继的往青山去,想要求他救命,可此人神出鬼没,青山下更有出自昆仑的奇门遁甲,少有人能找到他的行踪。
“宿青山自视甚高,有个怪癖,不是旁人救不了的人,他不救。”
“虽然不知道周衡这样的人,是怎么于他有了恩情。”
提到周衡,竺琴水忍不住厌恶皱眉:“但宿老的一身本事做不得假。”
她回忆着。
“有些秘辛,寻常人不知道,但我机缘巧合之下,翻阅过一本数百年前的古籍,发现宿青山在那时就早有名声了。一个人,活了数百年,即便没有得道成仙,也趋近长生了。而且,古籍中还记载,他似乎是昆仑山偷学了禁术逃出来的弃徒。”
竺琴水越发激动。
“这样的神医现世,他说阿玉有治愈的可能,不论如何都应该试试……”
竺琴水正说着,一转头,却见小榻上的戚泠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少女睡颜恬静,长睫低垂,瓷白的脸颊睡得粉扑扑的,十分可爱。
也不知道竺琴水的话,她又听进去了几分。
竺阿嬷满腹的话消了声,轻叹口气,知道戚泠玉累了,心疼的亲了亲少女的发,又给她盖好薄毯子,才静悄悄的离开。
*
戚泠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人。一觉睡了数个时辰,戚泠玉精神却没好转,身上也觉着更加乏累。
少女窝在软榻里,抱着薄毯又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地龙烘得整个屋子都热热的,戚泠玉的唇变得微微干燥。
内心挣扎好一会儿,才决定起身喝水。
就在坐起身的一瞬,戚泠玉感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慌忙拿帕子捂住,尽量不咳出声音来。
等舒服些了,拿开帕子一看,赫然是一团浓郁的血迹。比之前更甚。
戚泠玉的脸色也更苍白了些,她起身,打开案角处的琉璃香炉,将染了血的帕子丢进去烧了,又添了几味香。
准备散散气味,怕被竺阿嬷察觉。
案桌前的雕花楹木窗被轻轻敲了下。
戚泠玉紧张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张的拿香匙把还未烧完、带着血迹的帕子掩到香灰下。
制造出动静的人却没推门而入,而是隔着一道楹窗,轻问:“戚小姐,你在烧什么东西吗?”
是纪苏。
戚泠玉松口气。
她不擅撒谎,耳根发烫,含糊道:“没事,是我练错了几个字,将废纸烧了。”
纪苏沉默,没再说话。
直到那丝极淡的血锈气息彻底散去。
少年靠在窗外。
目光怔忪。
屋内,戚泠玉欲盖弥彰,等绢帕烧完,又胡乱研了墨,随意写了几个字往香炉里丢。
很快,淡淡的宣纸混着墨迹被烧毁的气息顺着楹窗的雕花镂空,朝外散去。
纪苏眉梢微动,眼里漾出点笑意。朝右侧移了两步。
等了一会儿,戚泠玉没再听见纪苏的动静,她贴着窗,凑近,透着小缝隙去看。
见外面根本没有什么人影。
戚泠玉顿时放松下来,小声嘟囔:“原来已经走了啊。哼,走了怎么不说一声呢,早知道不烧纸了。”
这宣纸很贵呢。轻如蝉翼,凝墨不散,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戚泠玉有些心疼。
她被这纸烟缭绕熏得心口闷,手一推,楹窗打开,正想探出脑袋透透气。
少年歪着头笑,和她对视上:“戚小姐。”
戚泠玉:“……”
纪苏一直在,那她刚才的自言自语他岂不是也听到了。
戚泠玉觉得脸开始发烫,强自镇定的和纪苏对视几秒,然后……
“啪”——一声。
戚泠玉将窗关上。
木窗猛然合上的声音,同时还混杂着少年猝不及防吃痛的闷哼声。
戚泠玉慌忙将木窗打开:“纪苏。”
她微微仰头去看,就见俊美的少年低着头,修长的指尖正揉着鼻梁,他肌肤冷白,鼻梁上被木窗撞出的那道红就更明显。
看起来很严重。
见戚泠玉捏着手,惴惴不安的模样,纪苏稍低下身,将那张近了看,更漂亮无暇的脸凑过去。
低声问:“戚小姐,帮我看看,是不是撞伤了?”
少年站在窗外,他身形优越,腰上系着玉带,俯身时,手搭在了窗沿边。
屋里,那张案桌占据了整个窗沿。纪苏配合,戚泠玉就不用太废功夫。
少女只踮脚,隔着案桌、楹窗,果然见纪苏高挺的鼻上,被撞得通红,似乎还肿了一些。
戚泠玉下意识伸出指尖碰了碰。
收回手的时候,戚泠玉盯着纪苏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没事的,过会儿就好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很有些得意的感觉。
纪苏不明所以,正想问,戚泠玉已经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搭在窗沿上的手一一推开,合了半扇窗,又笑吟吟的看他一眼。
再慢吞吞合上另半扇窗,末了,还不忘叮嘱:“我要休息了。无事不要打扰我。”
“好。戚小姐休息吧。”少年茫然点头。
戚泠玉一关上窗,立刻就笑出声来。
她低头。
少女十指纤纤,指腹处沾着几抹练字时,不小心染上的墨迹。
*
直到程伯来找纪苏,给他换药时,才指着纪苏的鼻梁,打趣:
“咦,你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以为你上哪掏了鸟窝。”
纪苏怔了下,找到镜子一照,才知道下午戚泠玉为什么盯着他,笑的那么狡黠可爱。
她将她指尖上的墨迹沾到他脸上了。
纪苏看着,也笑了:“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
程伯手快,不知哪找的帕子打湿了,按着纪苏的肩,就把他的脸一顿擦。
程伯擦完,把帕子放好,拉着纪苏给他换药,见少年眉眼郁郁,闷不吭声,不由疑惑:“这是怎么了?刚不还好好的吗?”
纪苏摇头。
程伯想了想,就放轻了换药时的力道。一边感叹:“你说你,伤没好全,心里就想着报恩。”
程伯年纪大了,看到纪苏这样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总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孩子。对纪苏很是照顾。
换好药,叮嘱纪苏早些休息才离开。
纪苏道了谢。
*
是夜,整个戚府都静悄悄。
青阳城,街头巷尾,连打更人也没有。只有偶然窜出的野猫发出一点声响。
有人经过。鞋靴踩在地上,树叶上。风吹过,有沙沙声。
唯一还灯火通明的,只有城主府,周家。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有男女嬉笑声。
纪苏从此经过,略皱了皱眉。没有停滞,径自去了城主府角落,一处僻静宽大的院落。
无量剑悬在半空,发出阵阵嗡鸣。
“在这里。”
“宿、青、山。”
纪苏微微眯眼,低声的同时,无量剑飞回剑鞘。
少年无声无息的隐匿在了这处院落。
宿青山有些后悔答应了周衡那头蠢驴,下山来看热闹。这些天,周家人的秉性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难堪大任,只顾奢靡享乐。
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本也只是冲着来看那位的热闹,才下山一趟。
宿青山收拾了几味药材。便欲离开周府。
才走几步,骤然停下。
环视一圈四周,冷笑:“谁?”
院落里静悄悄。
宿青山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处,突然想起什么,眼泛起奇诡的光:“那天在戚府,将周衡体内压制的魔气引动爆发的,就是你吧。”
“你一直暗中保护在戚府那个少女身边。这时候来找我,恐怕也是为了她。怎么?真找到老夫了,却不敢现身了?”
宿青山大笑,摸了摸脸上那道刀疤,刻意激他。
有剑声嗡鸣。
宿青山视线一转,就见纪苏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眼神淡漠,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少年冷冷问:“怎么才能救她。”
见他现身,宿青山露出得逞的怪笑。
“谁告诉你那女孩有救了?必死之人,白费功夫。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倒真信了。等着看她死在你面前吧,哈哈哈哈哈!”
宿青山此话并没有骗纪苏,他一眼看到戚泠玉,就知道这少女命数已尽。说她还有治愈的可能,不过是引人上钩罢了。
几乎是他话音未落之时,那柄泛着冷光的剑,已经无声逼近他的喉咙。再近一分,便可以叫宿青山身首异处。
纪苏从他身后探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大力掐住他的后颈,迫使宿青山仰头。
少年漠然不动,静静地看着宿青山脸色逐渐涨红,双目突出,手上的力道仍在收紧。
等了几息。
纪苏骤然松开手,无量剑刺穿宿青山的心口,拧着剑身搅了搅。
没有一丝血迹,宿青山化作一道纯白的灵气,消散在了无量剑下。
“一缕魂身吗?”
纪苏指尖拂过,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