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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挟恩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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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闻言,脸色微变,不复刚才稳操胜券的模样。他没料到戚泠玉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要赶他走。
戚泠玉转身离开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衡见了,顿时怒从心起,上前两步,就要伸手去抓戚泠玉的肩。
还没等他沾到戚泠玉的衣角,男人突兀的一声惨叫,神色痛苦的跪在地上。
戚泠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几步。竺阿嬷扶住了她。
只见周衡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用手捂着脸,看上去十分痛苦。
他抬头,目光惊疑不定的扫视了一圈周围,见四周无人,又惊疑地掠了一眼戚泠玉和竺阿嬷。
戚泠玉怔了怔,盯着周衡的侧脸上,隐隐可见泛着乌气的纹路。
那纹路很淡,几乎看不清。
“你……”
戚泠玉还待仔细看,周衡已经拂袖而去。
竺阿嬷对宿青山老人出山,言称戚泠玉天生体弱有机会治愈一事,心里惦记着,忧心忡忡望着周衡等人离开的方向。
戚泠玉抱住她,笑吟吟:“周衡今日以我性命要挟,要我嫁给她,改日未必不会以我性命要挟,又要我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再说了。即便是以后不会,可因为要挟而得来的婚事。我的日子又会好过到哪里去,不过是受制于人,再使周家坐稳城主之位更名正言顺一些罢了。”
“我看,半分真心也没有,反倒皆是狼子野心。”
戚泠玉这样说,竺琴水思前想后,叹一口气,也不再提了。
自从上次周衡离开,戚府倒是难得安静了一段时间。
再没有周家人来打扰了。
戚泠玉对戚正初的突然失踪依旧心存疑虑。
这天在招摇山脚下问了一圈,也没得到更多线索。
深秋的天气,说变就变。水蓝的天色一霎就暗下来,乌云笼罩,轰隆隆的闷雷声在云层中翻涌。
有相熟的村妇挽留她在屋里住下。
劝道:“戚姑娘,这天色若是落了雨,必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暴雨。留在我屋里歇一夜吧。”
住在青阳城外山脚下的村民们大多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邪崇肆虐的城池逃难至此的流民,慢慢地定了居。
流民太多,无处安顿,饶是城外不比城内安全,也有许多人冲着青阳城那几队日日巡逻周围,实力强横的捉妖师们而来。
戚泠玉几乎每个旬日都会来城外帮这些流民中,生活窘迫的妇女和孩子安家,施粥,添补一些御寒衣物。
眼前这个妇人,和她的夫君带着三个孩子逃到青阳城,路上妇人的夫君为了保护她们而死。
戚泠玉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妇人抱着襁褓之中的孩子,捧着空空的粥碗,泪流不止,旁边的两个孩子也面黄肌瘦。
戚泠玉一问才知,妇人排了许久的队,好不容易领到的粥,被其它流民抢走了。望着人头攒动的流民们,抢了妇人的粥的人早不见了人影,戚泠玉难得沉默,重新给妇人打了粥,自此后格外关注她们。
她们四人尚且只挤在一间小木屋中。哪来什么休息的地方呢。
若是戚泠玉留宿,保不齐,就要有人受冻一夜。
戚泠玉想了想。还是趁着天色早回了城。
村妇给了她一把油纸伞。
待到城里的时候已经黑压压一片夜色。
一个暴雨的夜。
戚泠玉心里装着事,走起路来也心神不属。
少女突然顿住脚步。
盯着绣鞋尖那点染了血迹的雨水。
戚泠玉疑惑地循着血污的雨水看过去,呼吸微滞。
暴雨天,戚府大门前,竟躺了个被血色浸染透了的人。
那人倒在冰冷的地上,暴雨也冲刷着深可见骨的伤痕。
疼痛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遥遥而归的少女,没有半分犹豫,雨水随着她的裙摆翩迭而四溅,如绽出水上花。
那把纸伞,终于也撑在了少年身前。
饶是纪苏并不意外她会救他,也忍不住心神一颤。
就好像,皎月本就是为他而来。
戚泠玉救了他。一个重伤的、陌生的少年。
她为他撑伞,搀扶着他起来,用纤弱的身姿支撑着他,还不住地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你再坚持一会儿。”
戚泠玉尽量平静,但她声音有些颤。
因为他实在太虚弱了,受了重伤,连呼吸都微弱极了。戚泠玉担心自己如果不说些什么,牵绊住他心神,这人便会闭上眼再醒不过来。
“阿玉!这样大的雨,我正要出门找你……”竺阿嬷听到动静,打开门来见到这场景,话稍顿住。她应当是正准备出门,手中还拿着件披风和伞。
见状匆匆将手里的披风给戚泠玉披上后,又端详了一下她搀着的重伤的少年。
看清那伤势后,竺琴水顿时皱了皱眉,但到底没在这时候多问什么,伸手扶过这少年。
大雨滂沱。雨势逐渐变大,像是天上砸下来的珠帘雨幕一般。
将人安顿好后,戚泠玉浑身已湿透了。
好在戚府上为了戚泠玉调理身子,常年养着府医,很快传唤而来的大夫在给那少年看诊。
府医把过脉,脸色凝重,沉神一会,对着两人道:“伤势极重,若非小姐心善,恐怕撑不过今夜这暴雨……”
府医道:“不过好在都是剑伤,只伤及皮骨,没有内伤。救治及时,多养些时日就能好。”
“多谢程伯伯。”戚泠玉听了这话,总算松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竺阿嬷担心戚泠玉身子受了凉,推她去沐浴。“好了,这下你不必忧心了,程伯会照看的。”
竺阿嬷兑的热水比平时更烫几分。
戚泠玉整个人都坐在浴桶里,只露出清艳的小脸和瓷白的肩。墨发如缎,衬得她靡颜腻理,肤白骨艳。
没了旁人在,竺琴水才低声斥着戚泠玉,厉声:“阿玉你实在莽撞,你可知他是什么人?有何来历?为何受了重伤却偏偏倒在我们府前?这样不管不顾便救回来!”
竺阿嬷拘起戚泠玉的一缕发,细细的打上皂荚。替戚泠玉洗发的动作有多温柔,斥她的语气便又多严厉。
戚泠玉又往水里缩了缩,低垂着长睫,不敢说话。
过了会儿,竺阿嬷叹口气:“阿玉。”
“阿嬷年纪大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闻言,方才还躲在水里的戚泠玉连忙探头:“阿嬷。你会长命百岁的。”
竺琴水看着她。
“你心太善,不谙世事,自小就没怎么离开过我们身边,戚城主在的时候,一惯宠纵你,他一个莽夫,不会教养女孩,许是觉得你年纪还小,他能护着你,从未告诉你人心险恶,才把你养成这悲悯心善的性子。”
她拘了点水,将戚泠玉发上的皂沫洗净。
“平日里,你总去接济那些城外的难民,也接济那些山脚下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村民,是为善举,我不拦你,也为你结善缘。它日若是遇事,这些善缘兴许也是你的回报。”
竺琴水声音越肃:“可今日,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你也这样莽撞,一问三不知的捡进府来。”
“若是恶人,若是算计,若是染了魔气的浪客呢?”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戚泠玉闷不吭声,乖乖听训。好一会儿才小声:“阿嬷。可要我袖手旁观,我实在做不到。”
竺琴水说的这些,戚泠玉又何尝不知。而竺琴水看着她长大,又何尝不知,戚泠玉明白这些,可救人是她的本能。要她见死不救更是不可能的事。
戚泠玉内疚得眼眶都红了一圈,再多的狡辩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拽着竺阿嬷的手,好像生怕她也将她给丢下。
可怜巴巴的小模样。
竺阿嬷心疼的看着她,斥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摸摸她的发,拿了擦身的布来示意她:“水凉了,先穿衣。”
等戚泠玉穿好衣服,竺阿嬷替她绞干发,见她还是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心软极了,笑道:“阿玉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阿嬷没有制止你救那个人?”
戚泠玉果然转移了注意,想了想:“阿嬷疼我,从不愿拦我做事,且阿嬷虽责备我,可也是担心。阿嬷,只是想阿玉高兴。”
她一番话,将竺琴水说的呆住。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笑意更深:“好阿玉。阿嬷从前还担心太严厉了,你会和阿嬷离心呢。”
阿玉有颗玲珑心。竺琴水想。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
竺阿嬷取了发油来替戚泠玉细细的梳抹上。
竺琴水笑起来:“阿嬷看出来,那人虽重伤,气息却稳健悠长,若是养好了,想来修为不会弱于长风。”
“那日周衡匆匆离去,这些日子平静,阿嬷打听过,是因为城外有流民暴动,想要闯进城内。周洮任城主后,青阳城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不少人都对周家有意见了。周洮没有城主印更难服众。他们没有得逞,势必不会罢休的。”
“你救了那少年,是为恩情。若能趁此机会,请他在戚府庇护一段时间,等到长风回来,我们也不用那么小心谨慎了。”
竺阿嬷说了一堆,戚泠玉听明白了,霎时涨红了脸:“挟恩图报?”
言简意赅。
戚泠玉直白的话让竺琴水僵了下,登时轻咳了声:“阿玉,怎么说话呢。是请他帮忙。”
*
戚泠玉再来探望那少年的时候,是准备挟恩图报。
但府医程伯说:“他恢复得很快。一醒来就问我救他的人在哪,看样子是要报恩哩!”
戚泠玉听着,少了点紧张感。
进去的时候惴惴想,他既然有报恩的想法,那一会儿,她再提这事,是不是更容易接受呢。
一进屋子,就闻到一阵很浓的药香。
靠坐着的少年半拥着锦被,旁边放着药碗,听到动静,侧眼看来,神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戚泠玉的脚步却微微顿住了。
昨夜太匆忙,那雨势也大。将少年救下后,她一身淋了湿透,府医程伯来得很快,竺琴水又是催她沐浴,又是生了地龙,生怕她着凉,让本就不好的身子更雪上加霜。
一番折腾下来,戚泠玉也是这会儿才看清这少年的模样。
眉骨棱棱,狭长的眼尾,瞳色浅淡,若远山清水一般,唇泛着水红,脸色稍有些苍白。黑发散着,被他随意的捋着。清隽、俊美,皎如玉树。
他的眼睛极漂亮,眼尾微扬,此刻却稍垂下长睫,避开了对视。
戚泠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也别过眼,过了一会儿,才走近了,坐在一旁。
难得有些拘谨,干巴巴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少年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戚泠玉被看得更紧张,捏着手,盯着一旁的空药碗,挤出一句:“你……”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请他庇护戚府一段时间。
“纪苏。”他开口,冷冷清清的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戚泠玉怔了下,会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纪苏便轻轻颔首:“戚小姐。”
“是你救了我。”
许是伤势还没完全痊愈,纪苏说话很慢,有些艰涩,但他声音好听,显得语句中一点滞涩感微不足道,更娓娓。
“我想要报答你。”
少年灿笑了下。
戚泠玉呆了几秒:“啊,好。”
纪苏又道:“但我孑然一身,没有金银财宝,唯有一身修为尚可,我可以给戚小姐做侍卫来报恩。”
戚泠玉:“?”
戚泠玉又呆了几秒:“啊,好。”
戚泠玉离开的时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她脑袋还昏沉沉的。
打了一晚上的腹稿,一句没有用上。
纪苏就主动提出要给戚府做侍卫来报恩了。
戚泠玉不确定的想,她、这应该算是挟恩图报成功了?
挟恩图报,也不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