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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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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倒不大,想是舜玉穿着花盆底,怕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等舜玉转过头来,皇帝刮刮她的鼻子,又说:“我看你也不像真心思过,这脸上还挂着笑模样呢!”
舜玉只向两边嗔道:“丫头们越发学坏了,皇上来了也不告诉我!”
福苓求饶似的行个礼:“皇上明鉴,主子说屋子里头怪闷的,定要站在廊下等着,奴才方才行礼,主子看痴了不曾发觉呢。”
二人不说话了,一齐转身往厅里走去,倒是听见皇帝低低说着甚么“仔细日头晒得发昏”,主子又说着“照得身子舒展,水边热气不大”云云,众人只远远跟在后头,也听不真切。
趁着日头最毒的时候用了晚膳,歇过申时,摆了仪仗从九州清宴东北角的‘天然图画’过去,可以直接到荷池腰部的九孔石桥跟前。
这桥名叫“金鳌玉蝀”,宝带一般将荷池拦腰围作‘日’字形,两边池热热闹闹开着一塘花朵,挨着岸边开了粗粗一圈,只露出正中圆圆一块水面,好似两面宝镜。
二人拉着手从桥上行过,西头一座牌坊写着“金鳌”,下了桥,东边也有牌坊写着“玉蝀”,当头一座天圆地方重檐亭,上书“饮练长虹”。
舜玉念了一遍,发现旁边人没有反应,偏头去看,只见皇帝怔怔的不知想些甚么,她瘪瘪嘴,有些不高兴,不过耐着性子道:“皇上想什么?”
“甚么?”
皇帝似乎才回过神。
舜玉站在他脸前,一只手仍牵着,另一只手捏着帕子去抚他的眉心:“这儿的花儿太多了,风吹不着水面,倒把皇上的眉心吹皱了。”
“哦,”皇帝笑笑,抬手一并握住她和帕子:“今年雨水多,瞧这花儿开得多好,怕是赶上真西湖了。”
“雨水多,皇上是怕河道涨水罢?”
皇帝哼笑一声,见舜玉朝自己眨巴眼睛,只好说:“鬼灵精,甚么都瞒不过你!”
“水旱漕粮,皇上年年为这些事项烦恼,玉儿挂念皇上,自然也挂念皇上挂念的事。”
二人沿着小岛向北走,皇帝叹一口气:“为官做载的,实则各有心思,忠国为民者,寥寥数矣,实在难得。就是把他们的脑袋别在朕的腰带上,也不见得肯说句实话。”
“后宫中更是……无可说者,如此这般闻弦知意者,唯你一人而已!”
说到此处,旻宁低头笑道:“玉儿若是男子,必然是朕之心腹爱将。”
舜玉倒很不甘示弱的:“难道玉儿身为女子,便不是皇上心腹之爱吗?”
旻宁似乎被她这样直白的话惊到,朗声笑开,末了却慢慢收住声响,又只静静地散着步子。
舜玉看他仍不大高兴,也低头沉沉细想一番,忽而抬头说道:“玉儿不懂河工之事,可却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想必历朝历代,于河漕堤坝的工事上,必要年年监修才好,好比咱们园子里,这些奴才们勤于修通,年年耗费多少时节清淤泥、通河床等,是故水旱之祸,虽有天情,然人为之因也不可少,皇上圣言,时时敦促,想必他们也不敢懈怠的。”
“哼!”
旻宁冷笑一声,手中的菩提串使了力气摔打两下,深吸口气,嘟囔了一句:“果真如此,倒还罢了!”
一抬头,已上了棕亭桥,便仔细牵着舜玉走过,立在“曲院风荷”正殿前,皇帝顺势收声住口,面上又是一副孤冷的神情,虽不如以往淡淡的,多了几分暖色,却也无人敢抬头细瞧罢了。
这里已用作南府钱粮处,住着一帮学戏的小太监,齐齐跪着殿前磕头,待旻宁摆摆手,又悄没声退下去,不知藏在哪。
舜玉先瞥了眼皇帝,再往那年轻的小男孩子堆里转转,偷摸瞧几个面皮格外好些的,饱饱眼福,一时间忙得眼珠不知道该怎么摆。
殿西一座二层小楼,供着观音。
舜玉起了心性,要拜观音。
旻宁道:“玉儿有甚么心愿?不如说与我听,我比观音快些。”
舜玉摇头晃脑,双手合十,煞有介事道:“不好不好,求人不如求己,虽是拜菩萨,实则渡本心。观音有三十三相,或许其中一相,正是信众自身呢?”
旻宁点点头:“应以何身得度者,应以己身得度者。”
他转身跪在舜玉身侧,看舜玉喃喃几声,俯身叩头,二人齐拜。
“许的甚么心愿,果然不说与我听?”皇帝心痒痒的。
“说出来可就不准了。”
“哪里来的古怪说法,从未听过。”
“真的?那皇上要先说与我听。”
“嗯,那是自然。”皇帝撬开了口信儿,很是慷慨道:“我既无所求之事,所以替贵妃再拜观音,愿玉儿所求皆顺意。”
“贵妃何所愿?”
舜玉垂头想了想:“政通人和,亲眷嘉福,与君长好。”
“一愿政通人和,二愿亲眷嘉福,三愿与君长相好,怜我乎怜卿。”
二人下了小楼,廊下设好了椅子,皇帝提前吩咐过,并不点什么大戏,只安排了小太监耍把式。一班十几个小太监就在殿前演起来,都是戏里的功夫,皇帝看得兴起,当下拿起红缨枪耍了一套,瞧着心情已然好转,眉间阴云散去,连步子也轻快许多,又沿着岸边往南回去。
舜玉心情也轻快起来,手里拿一支大荷花,不知是谁折了献宝的,开得比脸盆还大,举在头顶小伞一样。夜里皇帝熏沐过,见她不知从哪拿来一个插瓶盛着,那花儿通体粉红,仍不见枯色。
舜玉歪着脑袋趴在花下,头朝着窗外,身上还穿着那件湖水绿镶绛色如意纹的袍子,挽着袖子,没戴领巾。
他走到舜玉身后,轻轻伸手环住她腰身,将下巴搁在肩膀上温声道:“怎么还穿着外衫?”
舜玉低头示意他看,原来只松松披着,扣子大敞,露出里面月白色暗八仙的寝衣。灯火摇曳,他起身踱到床上,向后靠着枕头上看人,一会儿,合上眼喃喃念叨:“芙蓉瓣下见卿卿。”
半晌,舜玉站起身来,一拉窗户关上,把衫子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将手中锦帕轻轻盖在旻宁假寐的脸上,趴在他胸膛上朝锦帕吹气。
旻宁痒地闷声笑起来,翻身一把将她压在床上,那帕子便从他脸上掉在她脸上了。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宿。
青月一直捱到翌日舜玉歇晌,才终于得了空,跟碧云钻在后面房里说话,舜玉睡醒了就跑去后面偏殿里看女儿。
有一种玩得发狠了忘情了此时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两个崽的感觉。
猊妞儿已经一岁半了,舜玉将她抱坐在怀里,跟芸惠拍‘花巴掌’顽,逗得她咯咯笑,一边笑一边留口水。
估摸着日头差不多了,便抱着崽,从前门转出来到隔壁语芙房里去,猊妞儿指着窗户叫:“珍额涅,珍额涅!”
原来她从窗户看见语芙坐在东里间呢。
窗户里的人闻声也抬起头看,舜玉抱着她走进去:“珍额涅,真额涅,我成了假额涅啦?”
语芙撇撇嘴:“想趁机把孩子丢给我,别想这种好事哈!”
舜玉一边嘴上道:“怎么会呢?”一边娴熟的把猊妞儿塞在她怀里。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页纸:“我阿玛额涅托人给我捎进来的,他们已经进京了。”
“真的?”舜玉道:“那可好了,随着你哥哥回来的么?”
“嗯,阿玛的病调养的差不多了就寻了门路给我哥哥补了京中的缺,身子差不多便急着启程了,你不知道他,倔得很,说什么要是死在广东可不好,再扶灵回来该臭了!”
舜玉真心替她高兴:“这便好了,以后也有个照应,还以为再不能见了呢。”
语芙大大咧咧不甚在意的:“虽说也不得见,到底知道在跟前,总比天南海北的好。”
“我本就年纪大了才出门子的,倒也没有多恋着,人走一程有一程的路罢了。”
舜玉觉得她老道的样子好笑,正要说话,又听她道:“我已跟家里说我得了这病,再不能有子嗣了。”
她低头去蹭猊妞儿的脸蛋:“诶呀,不知道我跟娘娘要一个,你额涅舍不舍你呀?”
猊妞儿听懂了,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指着隔壁道:“妹妹,妹妹!”
说完还有点着急似的,转头看看舜玉,手指动一动,逗得二人哈哈大笑:“哦,猊妞儿把妹妹舍给珍额涅了!”
猊妞儿伸着胳膊钻回舜玉怀里。
语芙追着她逗:“猊妞儿夜里跟珍额涅睡好不好呀?”
猊妞儿抱着舜玉的脖子呵呵笑着,露着两排细细的米珠一样的小牙:“跟额涅回去,猊妞儿跟额涅回去。”
七八月正是热的时候,皇后也免得晨昏定省,舜玉散了这几日闲心,一概只在门前逛,这一日请了安从皇后院里出来,日头已高起来,舜玉慢悠悠甩着帕子走在柳树底下,听得有人在身后不冷不热出声道:“给贵妃请安了!”
她回过头,见和妃朝着她颔首福身,心下不大自在,倒是谨慎将人让起了。
“姐姐客气了,近日操劳宫务,身子可好吗?”
和妃一团和气道:“这话原该我问贵妃的,只是得了公主是喜事,娘娘到底是容光焕发的。”
这话好似隔靴搔痒,舜玉摸不准这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便决心刺她一刺:“姐姐照顾静嫔有功,届时若得了皇子,容色自然比我更好。”
“哼,”和妃似笑非笑的:“贵妃是心怀大志的人,想必不会为了静嫔的孩子烦恼,在争风吃醋的小事上转圜。”
“只是,贵妃年轻,虽然运旺时盛,却难免空中楼阁,岂不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凡事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斟酌损益为好。”
舜玉并不相让,反唇相讥:“和妃瞧着如今这盘浑水,竟到了要忧心至清无鱼的地步了?”
和妃却不恼,只往前走了两步,脸挨着脸,在她耳边轻笑道:“皇上压下了蒋攸铦上的河道贪污的折子,只命不再声张,我看尔等还是收些手罢,适可而止,免得惹了众怒!”
“你我一同侍奉皇上,我倒也有几分怜惜,看不得你一意孤行。”
舜玉斜觑着她。
蒋攸铦的意思,她自然知道了,至于肃清吏治,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可确是不得不做。
针尖麦芒,不过拼得谁更有手段罢了。
她勾唇一笑:“姐姐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