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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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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然之展眉,轻颤的手指捧起饭碗,夹菜时动作舒缓又迟柔。
他垂眸不环顾左右,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抬眸望去的时候,那人不过也才转眸。
秋日里的夜晚,本该是凉爽的,沈然之却觉热的难受,特别是脸颊处,像是全身的热气都浮到了脸上一般。昏黄的灯光下,他不敢抬眸去看对方,幸好桌上的茶杯为他提供了新的渠道,他每回趁着伸手去夹菜便会去瞥茶水里的倒影,却还要时刻心虚地确认对方有没有发现。
这会夹菜,筷子打滑了一下,菜不争气地落到了盘子边,沈然之手停在半空中,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神情紧张而又慌乱,他下意识的挤出一丝比哭还别扭的笑,试图圆场。
这一失败的举动打断了沈然之精心维护的所有秩序,慌乱使他脑子一片空白。向来稳静睿思的人一旦没入了心跳涌动的洪流,那些用从容不迫铸成的防洪堤,也都会被冲垮。正不知所措时,顾鸩止夹了新的菜放到他碗里,语气轻柔道:”掉了就别管了。“
内心极力压制的心思与他的反应碰了壁,且输得落花流水。
沈然之微微颔首,夹起菜往自己嘴里送,从口中咽下去时,也能清洗的感受的那嚼碎的菜从自己的喉间滑下胃部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着自己。事后,心里长出了一团毛球,方才的事……顾鸩止看到了他会怎么想,若是方才自己专注一些,或许就不会出那样的糗,毛球里包裹着悔意与怀疑,两者缠绕在一起不相上下,细细咬啮着他。
这顿饭他吃了许久,吃的要比平时慢上了不少,可这顿饭终归是要结束的。
将东西收拾好,起身环顾了下周围,瞧见床榻上的那床似薄铁一般的褥子,有又迅确认了自己叫送来的东西,结果是一件也没见着。
他上前去翻看了那床褥子,道:“你晚上就睡这个?”
“……这里只有这条件。”
“这怎么行?”他立即反驳道,“我让何福送来的东西呢?”
“你不必再派人送东西进来了,反正也到不了我手上。”
顾鸩止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可若是夜里着凉了怎么办?”
“我……”沈然之顿时谴不了词了。
顾鸩止扶额,道:“你等着,我去取几件狐裘披风来,夜里便盖着那东西暖暖,到了白日藏进柜子里便是。”
话罢,顾鸩止便转身离去了。
沈然之心下愧恧,他想顾鸩止许是嫌弃自己偏就是个连累人的病秧子。
思及此,目光落到了桌上那碗药上,端着一口气闷了下去,恨不得一日喝十碗才好。
沈然之刚剪掉了灯芯,顾鸩止就回来了,他身上披着件厚重的狐裘,每一根绒毛细密又均匀,在烛光下泛着细细光泽,同时手上还抱着一件。
若是放在冬日里单靠这狐裘是抵挡不住夜晚的严寒的,但还好眼下是秋日。
顾鸩止把手中狐裘展开,双手绕到沈然之后背,系在他的胸前。
像是完成了一件事物一样,放下了心,笑道:“披上便不会冷了。”
沈然之顿了顿,偏头道:“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顾鸩止朝窗外探了探,关上了窗户,转身环臂往旁边一杵,笑眯眯望着他,“好。”
沈然之让自己别赖在他这里了,他再不愿也只得遵命。
“你也早些歇息吧。”
见顾鸩止走到了门前,沈然之却叫住了他,嗫嚅道:“你……明日还会来么?”
“自然。”他回眸,莞尔一笑,侃然应道。
沈然之没注意到自己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时,唇角微勾了一下,“嗯…”
那句“我等你”在他的脑海中呼啸而过,但仅仅也只是想想而已。
人走后,沈然之推动轮椅到了烛火边,想再看会儿册子再睡,刚拿起书,心神还未定下来,却又见顾鸩止踅转了回来。
“你……”
沈然之心下一动,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顾鸩止走到桌前,将那食盒拿起来,失笑道:“东西忘拿了。”
沈然之脸色黯然,“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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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灯火跳跃,豆大的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在烛台上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
顾鸩止翻看着折子,每看一行脸色便越发阴沉几分,边关军情像是片片锋利的飞雪般,划到京城。他提笔本欲调兵遣将,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叹出一口浊气,将折子扔到一边,抬手撑着额头。
粮草调配、军队派遣、将领的任用……一桩桩一件件都容不得半点差池,尤其是将领的任用,他着实不知当派何人前去。
这时候殿外传来两种不同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顾鸩止早能以足音辨人,他知道这是何福领着顾辰来了。
顾辰手里拿着拨浪鼓,摇咚咚响,何福欠身牵着小孩儿进来,道:“陛下,小殿下醒了,嚷嚷着要父皇。”
孩子接回宫也有大半个月了,慢慢熟悉了当下的环境,在宫人的教导下也早就会唤人。
顾鸩止将那小孩儿抱起来,紧绷的面容也缓和下来,捏着他肉嘟嘟的脸,回嗔作喜。
顾辰手里的拨浪鼓在在顾鸩止跟前晃了晃,仰头道:“父皇,玩儿……”
顾鸩止接过他手里的拨浪鼓,摇晃了几下,无奈哄道:“好,等朕忙完了,便陪你痛痛快快的玩。”
他拉长尾音,乖乖地应道:“好——”
顾辰不哭不闹,顾鸩止批折子,他便在趴在一旁,玩自己的。
隔了良久,像是觉得无聊了,又含糊的说道:“要父君!要父君!”
是沈然之将人带回来的,即便和沈然之见得少,但他也始终念着他,更何况已经这些时日没有见到人了。
顾鸩止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既无奈又不知所措,只好哄骗道:“父君一会便来了。”
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带孩子,诸多东西还得在此过程中慢慢学习,他不想成为他父皇那样的人,承袭他的那套压抑的教育方式,也不想让顾辰今后做事中曲徇自己,以至于后来对他失身望,因此撒起谎来,心里颇为不安。
“父皇坏!”顾辰嘟哝一句。
顾鸩止顿时汗颜,这还是尚幼,竟有了些许模糊的被骗的概念。何福见状,便上前去拉着顾辰,轻声道:“小殿下,陛下有公务要忙,让奴才陪你玩如何?”
见顾鸩止微微颔首,便将人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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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好,外头出了太阳,顺德推着沈然之走出了那阴沉沉的屋内,出来晒晒太阳。
处在阴阳的交界处,沈然之喟叹了一声,“继续走吧。”
像是刚从地府里面出来的一样,一时未曾见到光亮,竟觉得有些刺眼。
沈然之抬手虚虚遮住些,等慢慢适应了才放下手来,濯沐在阳光里,让温暖染全身。被阳光一照,心中那恣意的郁气便泯然于空气中了。
顺德祥和地笑道:“贵君,天气晴朗便多出来晒晒太阳是好事。”
沈然之微微阖上双眼,“嗯”了一声。
那晚他捅了那太监一刀后,次日便得到了徐阁老的警告,吃的膳食逐渐寡淡了不说,分量也在减少,有时一日只得到一顿,若不是顾鸩止每晚都偷来与自己一道用晚膳,恐怕就油尽灯枯了。
如今已经是未时了,外头却还没人送饭进来。
前面有方水池,许久未有人来打理过,面上浮起了黑一块青一块的污泥,沈然之让顺德推着自己过去。
瘦削的影子倒映在水池中,沈然之借着倒映瞧了瞧自己现在的这幅模样,不禁感叹出了声。
人人都说做王公贵族好,美人侍侧,美酒盈樽,终岁无衣食之忧,可沈然之这自从进宫起,非但没有一日度的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反而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了的。
主仆二人就在这池水边站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异响,沈然之往后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对顺德吩咐道:“你过去看看。”
“诺。”顺德应下后,转身小步过去消失在了转角处。
池水面微波荡漾,波光粼粼,不知为何,这越是平静的湖面,就越让人觉得心里不安。倏然间身后却多出了道一个人影,将这平静的湖面打碎,那人站在角落处盯着沈然之发出诡异的笑。
竟又是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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