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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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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有千千结,就有千千劫。
待帐中所有人出去后,顾鸩止道:“你先起来,别跪着。”
沈然之面无神情地望了顾鸩止一眼,刚从地上撑起来,脚踝上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像是一只手又要将他往下拽。
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顾鸩止抬手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两人目光交汇,沈然之双眸里的隐忍和痛楚,灼的顾鸩止心口闷得一揪,他双手颤抖,咬着牙,紧攥着顾鸩止的臂弯。
沈然之脚踝疼的发软,紧紧只靠一只腿支撑着身子。
顾鸩止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沈然之这会是清醒的,他像是怕摔下去,一只手抓着顾鸩止的衣襟。
他虽然疼但尚存一丝理智,顾鸩止将人抱到床榻上时,他弹起身来,双眼不知所措的望着眼前人。
顾鸩止微微一愣,像是明白了一切。
他轻按住沈然之的双肩,命令道:“坐下。”
沈然之确实也疼的没有力气去反驳他了,坐在床榻边任顾鸩止褪下他的鞋袜,这才发现沈然之脚踝处的被包扎起来的的地方,汩汩鲜血往外渗出。
顾鸩止瞳孔猛的一缩,心下满是懊悔。
沈然之何时受伤了,伤的如此严重,自己方才还让他跪了这么长时间。
“传太医!”
太医拎着药箱惊蹶而来,一番诊断后,太医“扑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道:“陛下,贵君脚踝伤老虎所至,伤口深可见骨,加上长时间的跪立,伤口开裂,日后行走怕是极为艰难,短期内需要用轮椅代步,若想恢复如初,需要长期调养。”
顾鸩止脸色发沉,“朕知道了,你下去罢。”
话罢,他蹲下身来,将他的鞋袜放到一旁,道:“怪我,没有及时发现。”
“……这不怪你。”
顾鸩止欲言又止了一下。
如果这才是沈然之,那昨晚那个又是谁?
难怪昨晚的那个沈然之举动让人瞧着如此不顺眼,原来是是个冒牌货。
方才太医说脚踝伤口是拜老虎所赐,方才徐阁老问他昨日去了什么地方他也没有回答上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可他选择将这些事隐瞒在心里,到底还是不相信顾鸩止。
良久,顾鸩止道:“我相信你。”
“什么?”
“这一切并非你所为。”
他说这话时,润亮的眸子里露出毅然的神色。
久旱的沙地里,下起了一场绵延细雨。
沈然之动了动粘合在一起的嘴皮子,内心如匪浣衣,垂眸挤出一个“嗯”字。
这时候,外头又起了异动,顾鸩止信步掀帘出去,瞧见徐阁老同一侍卫向着他走来,那侍卫手中还提着一只虎崽子。
虎崽被扔在地上朝着侍卫猛扑过去,使劲扯着他的长靴,像是在责怪他把自己弄疼的。
徐凪风道:“陛下,这只虎崽是在侍卫搜沈贵君帐中时发现的。”
“这……”
徐凪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大宝曰位,旷道不可编制,是以人人垂涎,纷争不已。沈贵君养虎为患,此举绝非一时起兴,他这是在觊觎陛下的龙椅,妄图颠覆我朝啊。”
这徐凪风辩口利辞,是存了心想要除掉沈然之,顾鸩止负在身后的双手捏紧。
虽说人心难测,但顾鸩止与沈然之相处了这些时日,他可以断定的是沈然之对他是没有半点的觊觎之心的,甚至可以说是嗤之以鼻。
因为他本就不想留在皇宫内。
可若他真的想要,他让给他就是了。以他的才华来治理这个王朝定要比他顾鸩止更能强上几筹的。
侍卫将那只虎崽子提起来,顾鸩止瞧见后示意他抱过来。
他将虎崽抱在臂弯里,按着它的脑袋,它便没有乱动了,敛眸道:“这老虎,是朕养的。”
“这……”徐凪风汗颜。
顾鸩止道:“朕知阁老一心为江山社稷,多年来殚精竭力,这份赤诚之心朕自当铭记于心。阁老也不必妄加揣测他人,沈然之并非贪慕皇权富贵之人,亦没有分毫不臣之心,这一点,朕可以以性命担保。”
徐凪风再次叩首,道:“即便这老虎是陛下您养的,那巫蛊人偶之事沈贵君又该当如何解释,巫蛊之术乃是宫廷大忌,历代严惩不贷,如今证据确凿,若不处死沈贵君,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平息祖宗在天之灵的怨怒。”
顾鸩止反驳道:“此事尚有疑虑,不可妄下断言。”
心中的风可口焰气迟迟浇不灭,他不知沈然之究竟给顾鸩止下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他护他到这种地步。
徐凪风念及沈然之是先帝给指给顾鸩止的人,退让了一步,再次开口:“既然陛下如此执着,那老臣恳请将沈贵君打入冷宫,以正国法以安民心,冷宫虽苦,好歹留有一条性命,念及你与他二人之间的情分。”
顾鸩止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剑般锐利,矢口道:“朕的皇宫就从未有过冷宫这种东西,以前不会将来更是不会!”
徐凪风气急反笑,他们徐家满门忠烈,辅佐了一代又一代君王,却还从未见过如顾鸩止这般不知好歹的。
果然是春风不入驴耳啊。
争执陷入僵局之时,帐帘微动,沈然之由下人搀扶着出来,炫冶的的脸上尽显平静,声音清冽又带着决然:“陛下,阁老,既然此事已引起朝堂纷争,臣自愿前去冷宫,平息事端。”
顾鸩止身躯一震,侧首望着沈然之,“你……”而对方只是淡然地与徐凪风对视,只留给他一个冷绝的侧颜。
徐凪风微微一怔,随即叩首道:“沈贵君深明大义,实乃国之幸事。”
“朕绝不同意!”
沈然之冷笑一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陛下如何能因个人情绪想法而亵渎法者所秉持的公正原则。爱臣太亲必危其身,况且如臣这般视他人之忱,如尘如埃之人又有何可挂念?”
顾鸩止握紧的双手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此事非你之过,为何要尽揽到自己身上?”
“那便去查,陛下诚乃信义之人,必能还臣清誉。”
顾鸩止后退一步,连说了三个“好”,言语壅塞道:“朕如此袒护着你,你就是这般践踏自己的?”
闻言,沈然之善于遣词的双唇张合了下,良久方道:“不明所云。”
顾鸩止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那朕便如你所愿。”
说罢,他转身一头扎进帐中,消失在众人的眼里。
沈然之亦由人搀扶着回自己的帐内。
徐凪风瞧见沈然之一瘸一拐的双腿,若有所思。
帐内。
虎崽抓着东西便一口无论是什么便一口咬上去,有时摇头晃脑,有时在地上翻来滚去。
顾鸩止将它抱起来,捋了捋毛发,自言道:“沈然之为何会想着养一只老虎?”
方才太医说脚踝上的伤为老虎所致,想必便是与眼前的这只老虎有关的。
至此,秋猎便告一段落了。
回到皇城后,沈然之还未来得及去寝宫收拾,便被带去了西北角的那座废弃宫殿。
被撵至冷宫门口,就被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笼罩,前院荒草没膝,地上的琉璃瓦、残枝烂叶散的七零八落。屋檐上挂着几只破旧的琉璃宫灯,随着穿堂的风摇晃起来,发出空洞的碰撞声。
一朝从天上到人间,变化之巨,沈然之还是那样处变不惊,神情未显分毫异样,倒是顺德虽明面上未说什么,但自从回宫后总有那么些气馁。
下人是跟着主子的,主子荣华,他们就跟着沾光;主子落败,他们也就跟着沦为阶下囚。
即便是沈然之落败,到底还有身份地位在的,下边人也不敢拿他怎样,顺德就不一样了,他的下场却要比沈然之还要惨上几辈。
他推着沈然之走就屋内,等其他太监都退下后,咕叨问道:“贵君为何要自请来这冷宫?”
沈然之道:“处颠者危,势锋者亏,近来风头太盛了,便来避避。二来……”
话到唇边,他又喟叹一声又合上了双唇。
顺德过去将床上的褥子掀了掀,便有棉絮从里面露出来,像是老人的白花花的头发。
“贵君,这……”
“罢了,”沈然之道,“你去帮我寻几本册子来。”
他总得找些事打发打发时间。
“诺。”
烛火快熄灭了,沈然之敛眸,双手推动轮椅滚到了烛台边用手波弄好灯芯,将之剪断,屋内又瞬间明亮起来。
顾鸩止殿内灯火通明,他在殿中来回走去,脚下步子又急又切。
“何福,朕让你送的东西送过去了么?”他停下来问。
“陛下您放心吧,你让送去的褥子、火盆、膳食保准会送到沈贵君手上。”
顾鸩止不放心再次问道:“可是你亲自送去的?”
“是,是奴才亲自送到顺德公公手上的。”
闻言,顾鸩止倒是放心了些许。
只是那巫蛊人偶之事到底是徐阁老所为,目的便是将沈然之处死……又或者是在这三者背后,欲挑起事端的宁王呢?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怎么看来得势的人都是宁王,只需一个小小的巫蛊人偶,要么让顾鸩止与徐阁老管宁割席,要么就是让顾鸩止和沈然之分道扬镳。这一点他都能看出来,徐阁老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再者说,若是徐阁老真认定此事是沈然之所为的话,他哪里还会放他一条生路,就好比之前沈然之犯宫规那事,若不是顾鸩止在口舌之争上抢占了先机,或许悲剧已经发生了。然而这次巫蛊人偶之事似要比犯宫规来那事的来的严重的多。
倒是沈然之,他自请前去冷宫,究竟是为了将计就计,还是说还有别的目的。
他总这样这般看不透对方,任凭他如何剖心剔情,对方亦总是规避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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