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 她的必杀第 ...
-
她的必杀第二式,五步就没了。
下这一式之前,她先去楼下跟大爷开了个小会,回来郑重宣布今天要用绝招,还让方芜白把桌子擦干净,说免得输了赖桌子脏。
他问她这招练了多久。她说三个晚上。
沈楠盯着棋盘看了很久,那五步走得她连一句辩解都找不出来。她把本子翻到"必杀第二式"那一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失效,原因待查。
方芜白问她,这一式是留给你大爷的?
"是留给我大爷的。"她把棋子一颗颗收回盒里,收得很慢,"今天先试用,试用不影响正式。"
他看着她把红子黑子分开装好,没有拆穿。她明天见了大爷,多半还是输。
雨停以后天就凉下来了。树叶掉得差不多了,窗台上的小米结了薄薄一层霜,早上化开,湿一小片。她给鸟添食之前先呵两口热气,把手里的谷子捂软了再撒。
那几天方芜白吃得少。她煮的粥他喝半碗就放下,说饱了。她说粥是不是淡了,他说不淡。她说那是不好吃,他说好吃。她说好吃你怎么不吃,他没答。
他白天让窗帘拉着,说晃眼。她拉了,第二天早上又悄悄拉开一条缝,让太阳照进来一道,刚够落在被子上。
那几天棋盘在桌上摆过两回,他没提要下。第三回她自己摆了,一人走一边,走得还挺认真。
走到一半她问他要不要看,他说看。她就一边走一边解说,解说得越来越高兴,最后自己赢了,赢了以后还挺谦虚,说主要是对手不行。
电脑也收进了柜子,是他的意思,说占地方。她问要不要留着,他说留着。
那几天她还给他剪了一次指甲。剪到一半她说你手指头真长,剪完看着像弹琴的。他说他现在弹不了。她说弹不了更好看,说完自己愣住,赶紧改口,说那也比她的好看。
师兄来过电话,问他论文改得怎么样。他说在改。师兄说过两天带点东西过来看看,他说不用,过几天再说。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
师兄还是来了,第三天下午,拎着一袋苹果两盒牛奶,进门先看了一圈屋里规整的沙发被,问他护工呢。
沈楠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说我不是护工。
师兄问那你是。
她说我是照顾他的。
师兄看了她一会儿,哦了一声,没再问,坐了一刻钟,说了几句论文和导师的事,把苹果搁在桌上就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方芜白,是那面墙。
第二天她换了三样菜,摆了一桌。他一样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全让她吃了。
吃完她撑着靠在沙发上揉肚子,一边揉一边跟他讲楼下的事,讲得比平时都多,讲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讲到哪儿了。
手机响过两回,是唐果发来的照片,宿舍楼下那只猫换了地方睡。他看了一眼,没回。第三回唐果问要不要视频,他回了两个字,改天,发完把手机扣在枕边。
那晚他是醒着的。能动的地方他数了一遍,脚趾、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数到手腕就断了。数完他开始数窗外的车,最后一辆是十一点半过去的,再往后就没有了。
夜里两点多,沈楠醒了。
屋里很静,外面连车都没有。她是自己醒的,掀了被子就过来,拖鞋穿反了,左脚踩着右脚的鞋跟。
门推开的时候,方芜白正半靠着床头。他听见她进来,想开口,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音。
她一步跨到床边,先把手按在他胸口上,又去摸他的额头。她手很快,抖,碰到床头柜上的杯子,杯子晃了两下没倒。
"哪儿难受。"她问。
"没事。"他的声音是断的。
她把他上身扶起来,把枕头叠成两个垫在他背后,又去够水杯。
她抱不动他,得先把他挪到床边,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撑着床头,撑着的时候她自己也喘。
水喂进去半口,剩下半口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滴在领子上。她拿袖子擦了,顺手在他后背上拍,一下一下,拍得很轻。
然后她把手移到胸口,五指并拢,学医院里那个护士的样子,从下往上推。
"慢点。"他说。
她哦了一声,慢了半拍,慢了没两下又快回去。
抽屉是她自己去拉的。营养神经的药盒全倒出来,她蹲在地上一盒一盒地翻,翻完想起来什么,回头去掀他的枕头。
枕头底下没有。褥子掀起来一角,手伸进去。
抽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包,折得四四方方,口上缠着两圈胶带。
她捏着那个纸包,站了一会儿,把它往桌上一搁,先去够水杯。
等方芜白喘匀了,天边才有一点灰。她给他换了枕头,把被角掖好,又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才转过身去拆那个纸包。
胶带撕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里面是一叠药片,白的,圆的,包在一小张纸里。纸上写着日期,一行一行往下排,从出院后第三天开始,隔几天一行。最底下空出一块,写着两个字。
笔画压得很深,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
那是"够了"。
沈楠把药片倒在手心里,一片一片地数。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九片。
"治牙的。"方芜白先开的口,声音还没回来,哑的,"夜里疼。"
沈楠抬头看他。
"你牙很好。"她说。
说完这句她就哭了。哭的时候没出声,先是一滴掉在他手背上,然后肩膀开始抖,抖得整张床都在动。她伸手过来抱他,抱得急,也没抱好,把他后脑磕在了床头上。
方芜白"嘶"了一声。
她赶紧松手去摸他的后脑,摸错地方,摸到脖子上,又倒回去找。她的眼泪掉在他脸上,是凉的。
她重新把人抱住。这回抱稳了,把他整个人兜过来,兜在床头和她中间。
她哭得比他狼狈,鼻子堵住,说话漏风,一句一句都不成句,说你怎么能,说你怎么不骂我,说都怪我,说我马上去想办法。
方芜白没有推开她。
他喉咙里那口气又上来一次,这回说出声了:"枕头湿了。"
沈楠哭得打了个嗝,说那你换一个。方芜白说换不了。
他的手在被子外头。他抬起来,抬得不高,落在她后脑上。她头发里全是汗,湿的,他一放上去手就热了。
那只手就那么放着,放了很久,没有挪开。屋里只有她抽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把后背都抽得动。
他等着她问那个纸包的来历。他预备好了一句答话,放在嘴边。她没问。她哭够了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问的是冷不冷。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睡。她把他扶着靠好,自己抱了床被子坐在床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被角。
"我念书的时候,"方芜白说,"考过一次第二。"
沈楠吸了吸鼻子,等他往下说。
"没人说我什么。"他停了停,"我妈说,下次一定行。"
说完他就不说了。窗外还是灰的。那个"下次"从初中跟到研究生,跟了十几年,他没考过第二次第二。
沈楠低着头,手在被子上搓来搓去。
"我也怕。"她说,"我怕我做得不对。"她说到这儿停下,像后头还有半句,想了想,把它收回去,改成"我今天数药片数错了,数了三遍"。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开口了。她说她奶奶最后那两年,是她守着的,一天没落下,喂饭、翻身、摁手,全学着做,做到后来闭着眼都会。她说她守到最后一晚,还是没守住。
说到这儿她停了很久,手指头在被面上绞着。后头那半句到底是什么,她没给。
方芜白没往下问。他说数错就数错。
"你三点以前就难受了。"她忽然又说。
他看着她。她把手伸进被子,按了按他胸口的位置,说这儿绷着,她摸得出来,说着自己也顿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做饭。下床之前,她把那十九片药倒进垃圾桶,纸包也扔了。那张写了字的小纸她留下,折成小方块,塞进小本子最后一页,压在"必杀第二式"底下。
她又回了趟床边,把他扣着的手机翻过来,摆在他手边,屏幕朝上。
她扫地的时候,老熟人落在窗台上,用爪子敲玻璃,敲得很响。
"知道了知道了。"沈楠举着扫帚跟它说话,"昨天家里有事,忘了。"
鸟又敲了两下。她放下扫帚,抓了一把小米撒在窗台外沿,撒完站在那儿看它啄。
那颗车是夜里掉在地上的。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摆回窗台上,又把它转了转,让红的那面朝着屋里。
"没摔坏。"她说。
方芜白从枕头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她端粥进来之前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第一回不像笑,第二回勉强像样,她才端着碗出来。
早饭是粥,里头搁了两颗枣,她一颗颗按进米里去的。她把碗放在他手边,勺柄摆正,没走,站在床边等他舀第一勺。
他舀了半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在旁边站着,看他咽下去,才转身去盛自己那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