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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窗 鸟是早上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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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是早上撞上玻璃的。
那声闷响隔着窗户传进来,沈楠手里的锅铲当啷掉进锅里,人先冲了出去。她掀开窗帘,一只麻雀正仰面躺在窗台上,翅膀扑棱两下,又躺平了。
"它晕了。"她压着嗓子说,像怕吵着病人。
方芜白说它没事,鸟撞玻璃常有。
她不听,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跟鸟讲话。
说对不起啊,玻璃擦得太干净了,你没看出来。麻雀缓过来,蹬了她一脸灰,扑棱着飞走了。她缩回来,头发上落了一片草屑,宣布这是她今天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早饭以后,小米就上了窗台,一小撮,摆得整整齐齐。
从那天起,窗台上天天有鸟来。有的吃,有的不吃。不吃的那只她研究了半天,怀疑是口味问题,第二天换上瓜子仁,摆完了蹲在窗边观察。
观察出心得,她跑来跟方芜白汇报,说老熟人偏好小米,新来的两头通吃,一点立场都没有。
第三天她又添了一行,说今天来了只胖的,谁的地盘都敢闯,备注写的是"不要脸"。
老熟人是那只麻雀,新来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封号是她自己起的,起得像发工作证,谁来了先验明正身,再决定往哪儿撒米。
喂鸟还排了班,早一趟小米,午一趟瓜子仁,钟点掐得比他吃药还准。
窗外的季节就是这么走进来的。梧桐叶子先是边上黄,后来整片黄,一阵风过就掉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她每天下楼两趟,回来给方芜白讲楼下的世界。
她讲得颠三倒四。
第一天回来说,楼下两个大爷打起来了,围观的人很多,差点惊动警察。方芜白问打什么。
她说下棋下的,为一匹马。他说那叫吵架,警察不管下棋。她想了想,坚持说那也是动真格的,其中一个把马拍在棋盘上,震得旁边卖煎饼的铲子都跳了一下。
第二天她指着楼下的树,很笃定地说是枫树,红得多好看。
"那是梧桐。"方芜白说。
"叶子红了怎么不是枫树。"沈楠不服,扭头又看了那树一眼,看完了还是不服。
"梧桐也红。"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她查。她凑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还回来,嘴上说原来如此,眼睛早飘去窗台了——新来的正在吃瓜子仁,她怕屏幕的光晃着它。
傍晚又汇报了一回天。她指着西边说天上烧起来了,方芜白问什么颜色。她形容了半天,词都不够用,最后说就是熟透的柿子那个色。方芜白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懂了。
第三天回来,她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漏风。方芜白问她吃的什么。
"冰棍。"她含糊地答,"绿豆的,楼下小卖部。"
他算了算,她下楼一趟四十分钟,吃冰棍用不了四十分钟。剩下的大半小时,八成是在楼下躲清闲。这个判断他没说出口。
棋是下午下的。她从超市买回来一副塑料象棋,摆上桌,宣布要教他。
她指着棋子挨个讲,这是马,走日字;这是象,走田字;这是车,最厉害,横走竖走都行。讲完想了想,又补一句,卒过了河可以拐弯,她大爷说的。
方芜白问她哪个大爷。
"楼下那个,下棋很凶那个。"她把红子推过去,"我让你先走。"
第一局她输了,输在她自己的卒上——卒过了河就开始拐弯,一头拐进他的炮口。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说刚才风大,把子吹歪了,不算,重来。
屋里没风。方芜白没说。
第二局她输得更快。这回不赖风了,赖那个炮,说这个子一点用没有,害她全盘被动。
方芜白说她连炮怎么走都没弄明白。她把炮拈起来研究了研究,横竖看了一会儿,把它摆回原位,说反正它长得也不像炮。
收完炮她掏出小本子,把两局败绩都记上,笔画挤成一团。
第三局下到一半,方芜白的车不见了。
他抬起头。沈楠眼睛看着窗外,看天花板,就是不看棋盘。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手,那颗车正被压在她的左手底下。
"你的车是不是被吃了?"她问,问得特别诚恳。
方芜白看看棋盘,又看看玻璃上的倒影,说没有,被你压在手里了。
她"啊"了一声,把手抬起来,车还在底下,红彤彤的。她把车放回棋盘,说这不算作弊,这叫战术,她大爷也干过。说到这儿她自己觉得不像话,收住了。
第三局她赢了。方芜白说不清那步棋算不算让——她看不见的那步,他看见了,没走。她赢了以后从凳子上弹起来,围着桌子走了半圈。
最后她把那颗车单独拈出来,用围裙角擦了又擦,摆到窗台上。
"战利品。"她说,"它以后在这儿住。"
方芜白说不行,那是他的车。
"赢了就是我的。"她说得理直气壮,想了想又松口,"借你看也行。"
晚上她翻开小本子记第三局。前两局的正字歪歪扭扭挤在一处,赢的这局单独占一行,正字缺最后一笔——一局不够一个正,她就在旁边描了个框,写上"待续"两个字。
方芜白看见了,没出声。
晚间他们一起看电视,频道她挑的,鉴宝节目。
屏幕上一个人捧着个瓶子,专家看完说是清中期的。沈楠转过头问,清中期是哪个国家的。
方芜白说就是清朝,一百年前那个清朝。
"哦。"她点点头,"我以为是地名。"
中间插了段广告,喇叭里喊,三亿人的选择。她问哪三亿。方芜白说就是形容人多。她哦了一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们那儿没这么多人。
下一件是个碗,专家说是赝品。她跟着字幕念,念得四平八稳。方芜白纠正她,赝,第四声。她跟着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自己先笑了,说这个字长得就费劲。
念完了她还替那碗抱不平,说它也挺好看的呀,凭什么不值钱。方芜白说值钱的是年头,不是好看。她说可是造碗的人也花了年头啊,一天一天花出去的。
方芜白噎了一下,没接上。屏幕里的专家也没接上。
节目放到一半,她忽然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方芜白说天气预报明天才有雨。
"不用天气预报。"她抱着衣服进来,"闻见了。"
方芜白问闻见什么。
她抱着衣服站了一下,说楼下的老爷爷讲的,他腿一疼,第二天准下雨。
十分钟后,雨点砸上了玻璃。窗台上那颗车被外头斜进来的水光映着,亮了一小块。
她扒着窗户往外找了一圈,没找着老熟人,闷闷地坐回来。方芜白说鸟有窝。她这才松了眉,说明天多撒一把,算压惊。她提前收进来的小米搁在窗边,袋子口拧了两圈。
第四天她又下楼。方芜白留了个心,扶着窗台看下去——楼下小卖部旁边那棵树底下摆着两个棋摊,她蹲在凶大爷那个摊子边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大爷走一步,她记一步。
他看了一会儿,坐回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煎饼,说是摊主白送的。大爷们觉得她记谱的样子像记者,给了她一个席位,煎饼算入场费。
她把煎饼掰了一半搁在他手边,自己叼着另一半讲今天的战况,说凶大爷让了她一个马,她还是输了,输完大爷夸她记性好。
讲完了她翻开小本子给方芜白看。大爷教的招记在最后一页,底下批了一行小字:大爷胡说,跟我学的版本不一样。
方芜白问,今天冰棍什么味的。
她愣了一下,说绿豆的。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出声来,把小本子掏出来拍在桌上。翻开,一整页棋谱,页脚写着"必杀"两个字,必字比别处都大。
"学了三天就必杀。"方芜白说。
"你等着。"她把本子揣回兜里,"明天让你见识。"
睡前她还把本子翻开背了两遍谱,嘴唇一动一动的,跟背课文似的。方芜白问她背的什么。她说必杀第二式,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雨没停。电视关了,两个人就听雨。窗外黑漆漆的,只有便利店还亮着一块,光斑落在积水上,被雨点砸得一跳一跳。
沈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她停住了。
方芜白等着。
"去看后山。"她改了口,"后山的枫叶,比楼下这排树好看多了。"
方芜白没问后山是哪座山。
他说好啊。
她高兴了,把手伸过来要拉钩。方芜白的小指勾不紧,她就用两根指头捏着他的指头晃了晃,说算数了,不许赖。
睡前她把那颗车从窗台上拿下来,用袖子擦了一遍,再摆回去,往里挪了挪,离玻璃远了一点。
"怕它着凉。"她说。
灯关了以后,方芜白躺在黑地里听雨。雨点一阵密一阵疏,把窗台打得啪嗒响。他想那颗车明天还在那儿,就算老熟人落上去踩两脚,她大概也只会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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