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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双手 碗是从他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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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是从他手里滑下去的。
早上他自己盛了粥,端到桌边还剩两步,碗沿一歪,半碗粥泼在裤子上,碗落地摔成两半。他听见了那声响,手还端在原地,像没接到通知。
方芜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他使了二十六年,敲键盘、握笔、剥橘子、把别人递过来的水杯推开。现在它从腕子上开始发虚,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松了扣。他把手举到眼前,举到一半,肘那里坠了一下。
沈楠趿着拖鞋从厨房跑出来,先看他,再看地上,蹲下去捡那两片碎碗。
"别用手捡。"方芜白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缩回来,起身去拿扫帚。碎碴扫进簸箕的时候她扫了三遍,最后蹲在地上看地板缝。
早饭重新盛了一碗。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离他右手只有两寸。
方芜白伸手去端。五个指头搭上碗沿,端起来,端到一半,碗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粥晃出来半勺。
他把碗放下了。
沈楠拿了抹布过来,把桌上那半勺擦掉,擦完又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谁也没提这件事。
那半碗粥他后来是用勺子吃的。勺子比碗轻,握在手里稳当些,可送到嘴边还是差了一点,蹭在下巴上。
他自己擦了。
碗碴她收进一个纸盒里,用胶带在盒口上缠了两圈,才扔进垃圾桶。
一整天他没再自己端过碗。
下午他打开电脑,想把那篇论文的图调一调。鼠标在垫子上推着还行,手一挪到键盘上就不行了。他把那行要改的字打成了别的字,删掉,再打,还是错的。
方芜白在键盘上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放在腿上。
晚上沈楠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那块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一行错字后面。她伸手把屏幕转向自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点。
方芜白说不用。
她点错了一个键,屏幕上多出一串乱码,她"啊"了一声,赶紧去按退格,越退越多。
方芜白看着那串乱码,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唐果发消息来问他最近怎么样,后头跟着一张照片,是宿舍楼下那只猫,蹲在电动车上。
方芜白单手戳屏幕,戳了半天,回了两个字:还行。
那边很快发过来一个哭脸。
躺下的时候他数过一遍。脚趾,脚踝,小腿,大腿,现在轮到手腕。
他没数完就停了。
第二天早上她扶他坐起来,把外套搭在他肩上。方芜白自己伸手去扣扣子,底下几颗扣上了,倒数第二颗没扣住,手指头在布面上滑了两下。
沈楠已经转过身去叠被子。他再扣一次,还是没扣上。
"我来。"她折回来,把那颗扣子捏住,一送就进去了,手指从他胸口上掠过去。
方芜白把领子拉平,没说话。
中午她烧了一壶水,倒进洗脸盆,又兑了些凉的。她把盆端上桌,先用手背在水面上碰了碰,又碰了碰。
"你试试。"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方芜白把右手放进去。水有点烫,热汽顺着腕子往上走。他动了动指头,说可以。
"你手背不烫吗。"方芜白说。
"我手心不准。"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我手心老是热的,试不出来。"
方芜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哦了一声,回身把自己的袖子挽到肘上面。她露出来的那截胳膊很细,腕子上有一道浅印子,像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那张凳子比平时那几张都靠前,几乎挨着他的椅子。
"今天该泡了。"她说。
方芜白问她怎么知道。
"你昨天端碗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她把他的手从水里捞起来,"转完就没再动。"
方芜白没往下问。
她把手伸回盆里,搅了两下,让水转起来,然后把他的手捧住。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捧不严,指头从两边露出来。
他低头看两只手叠在一块儿,一时看不出哪只是他的。
她开始摁他的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摁,摁进掌心里,摁到不能再弯,停一停,再松开。
一圈摁完,翻过去摁背面,再一圈。动作不算熟,中途有一根指头摁反了方向,她自己"啊"了一声,倒回去重来。
方芜白说不用摁。
"摁一摁好。"她低着头,把他的手又捧起来,"我奶奶瘫的那两年,有人天天来给她摁,一天两回。摁完了手能伸直。"
方芜白没说话。
她摁得很慢。水慢慢凉下去,她的手还热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一路热到腕子上。屋里没开灯,下午的太阳斜着从窗户进来,落在盆沿上,水面上飘着一点毛絮。
摁到一半,她的鼻子有点红。方芜白把手往回抽了抽。
她把他的手拉回来。"还没摁完。"
方芜白没再动。
一圈摁完,她抬头问他疼不疼。
"不疼。"方芜白把手往她那边送了送。
"那你皱什么眉。"沈楠把他的手背翻出来,在虎口那儿捏了捏。
方芜白没答。
她换了左手,然后是腕子、小臂,一节一节往上走。她手上没什么力气,按上来的时候像拿一块温热的布,一遍一遍地擦。
"我头一回摁不会,摁得我奶奶直叫。"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把我吓哭了。后来就好了。"
水凉透了她去厨房添热的,兑好,自己伸进去试,试完让他再试一遍。
这一回她带了毛巾和一小管东西回来。
她先把他的手擦干,擦得仔细,连指头缝里都擦到了。然后拧开那管东西往他手心里挤,挤得有点多,白乎乎的一堆。方芜白伸手去够那管,想自己拧开。
拧了两下没拧动。
"这个多。"方芜白看着手心那堆东西。
"多点好。"她把那堆东西在他手心抹开,"药店的人说这个管用,一天两回。我问他抹多少,他说抹匀就行。"
抹完两只手,她让他自己搓一搓。方芜白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没两下,一只手滑出去,撞在桌腿上。
沈楠赶紧去抓他的手,抓了两下没抓稳,两个人的手都在那儿打滑。她噗地笑出来,笑完又连忙收住,说对不起对不起。
笑完她低头接着搓,搓着搓着慢下来。
"我要是早一点……"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手还在他手上,一圈一圈地打转,没什么力气。
方芜白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说。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托在自己手里,看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电视在放什么。
然后他手背上落了一点凉的东西。
方芜白看着那只手。她的手托着他的,她的脸低着,头发全垂下来,他看不见她。
他本来想说好了。他张了嘴,那两个字到了牙边上,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那只手动了一下。
他还能动一点。他把小指勾起来,勾到她的手指上。
沈楠愣了一下。
接着她把他那根小指也勾回来,勾住。两个人就那么勾着,谁也没说话。
屋里暖气片在响,热汽从盆里升上来,糊住了窗户玻璃。外面天已经黑了。
那管东西挤得太多,后来她又拿毛巾给他擦掉一半。擦完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放了放,才拿开。
她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方芜白还坐在原处,手摊在膝盖上。
沈楠把凳子挪回原来的地方,去厨房做饭。油下锅的声音响起来,混着水声。
方芜白一个人坐着,手心里还有水汽,没干。
他试着动指头。拇指动了,食指动了,中指抬起来一点就落回去。无名指和小指没动。
他低下头,把手举到鼻子底下。
有一股很淡的味儿,像柚子,又像药。
那味儿在他手上留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吃的是面条。她给他盛了一碗,把筷子摆在他右手边,摆完了没走,站在旁边看着。
方芜白挑起两根面,挑到一半,筷子从他指头里滑出去,落回碗里,汤溅了一桌沿。
沈楠没说话,转身去拿了把勺子回来,把勺柄在他手心里摆正,让他的拇指压住,自己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腕。
"你吃你的。"她说。
方芜白吃了半碗。她一直托着他的手腕,托到那半碗吃完。她自己那碗早就坨了,端过去浇了点热汤,三口两口扒完。
吃完她去洗碗。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
方芜白坐着,把手摊在膝盖上。手背上被摁过的地方还热着,有一小块皮绷得发紧,像落过一点水,又收干了。
他把手握了一下,没握紧。
睡前她铺好被子,过来扶他躺下。
方芜白躺平以后,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
沈楠在床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怎么了。
"没事。"方芜白把手心翻上来,摊在被面上。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掖好。
方芜白又把它伸出来。
这一次她没问,把他的手放回去,按了按,才把手拿开。
沈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他的被角压了压,才走。
灯关了。方芜白的手贴在被面上,那块地方还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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