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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绽 腿涨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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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涨起来的时候,方芜白没出声。
他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让夜里的凉气钻进去,睁着眼看那扇门。屋里黑,门框那儿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客厅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等了不到十分钟。
门开了。沈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水,人没进来。
"要按吗。"
"嗯。"
她把水放在床头,回身去搬那张凳子,坐下,两只手隔着被子把他的腿挪到自己膝盖上。手心的温度隔着两层布也透得过来。
方芜白躺着看她。她低着头按得很认真,一绺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也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翻身了。"
"我没翻。"
"你翻了,翻了两次。"她说得很确定,手上加了半分力,"翻完就躺平了,那个声音我听得出来。"
方芜白没再往下问。
她按着按着,嘴里哼起一个调子,很短,来回就那么几个音,走音走得厉害,听不出是哪一首。哼到一半她自己停了,像是忘了后头怎么走。
"这什么歌。"
"随便哼的。"她说,"小时候听的。"
腿按完,她把被子给他掖回原样,被角往里头使劲塞了塞,塞得他脚背有点硌。她端着空杯子出去,门带上,客厅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灭。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桌前看论文,刘海垂下来,一绺头发在眼前晃。他抬手去拨,手抬到一半,那绺头发又落回来了。他拨了两次,两次都没拨掉。
沈楠端着粥进来,在门口站了会儿。
"我给你剪吧。"
方芜白抬起头。
"我剪过。"她把粥放下,说得挺有底气,"我给我奶奶剪过好几年。"
"剪成什么样。"
"能看。"
她去屋里翻出一把剪刀,又扯了块塑料布围在他脖子上,前头打了个结,勒得挺紧。塑料布从肩膀一直垂到膝盖,他整个人被裹在里头,只留一个脑袋。
剪刀在她手里张合了两下,咔咔响。
"你坐直。"
方芜白坐直了。
"头低一点。"
他低了。
"再低一点。"
"再低就趴桌子上了。"
"哦。"她说,"那这样也行。"
剪刀响起来。头发一撮一撮地掉,有些落在手背上,有些顺着领口掉进脖子里,痒。他不能自己拍,只能忍着,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剪了一刻钟,她绕到前面看了看,又绕回去,这么来回两趟。
"怎么了。"
"这边比那边短。"
"那就把那边剪短。"
她剪了。剪完再绕到前面看,说现在那边短了。
方芜白抬眼看她。
沈楠把剪刀举在半空,想了一会儿。"要不我给它剪齐。"
"齐在哪儿。"
"齐在……"她用剪刀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这儿。"
最后他头顶那一块是齐了,余下的地方长短不一。她拿手机给他拍了张照,举到他眼前让他自己看。
方芜白看了半天。"再来。"
"我觉得挺好的。"
"你头上顶着的是别人的头发吗。"
"你自己的啊。"
"那你觉得挺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楠愣在那儿,接着笑出来,笑到剪刀差点脱手,一边笑一边说你讲话真难听,我没见过你这种病人。她笑得身子往前倾,头发挨着他的肩,衣服上那股洗衣粉味落进他领子里。
笑完她收了声,伸手把他脖子里的碎头发往外拂。手指顺着后颈划过去,从左边划到右边,很轻。
方芜白没动。
她的手在那儿停了那么一下。
"好了。"她退开半步,去拿扫帚。
地上的头发扫成一堆,她蹲下来看了会儿,说这些还能攒着做顶假发。
"给谁。"
"给我自己。"
方芜白没接话,听着扫帚在地上刮了两下。
中午他洗了个头。手举到后脑勺那儿就不听使唤了,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的。他闭着一只眼,另一只手撑着墙,把头发胡乱冲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脖子后面还是湿的,T恤领子洇了一圈。
沈楠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回身拿了条毛巾扔在他肩上。
剪到一半的时候她还问过他一句,说你以前头发都谁剪的。方芜白说理发店,学校后门那家。她哦了一声,剪了两下,声音低下去,说我以前也——剪刀在那里停住了。
停的时间不长,她接着剪,改口说,我从前也想学这个来着,跟人学了不到两天,人家嫌我手笨。
方芜白从窗户玻璃上看见她的影子,手在动,眼睛不在头发上。他没追问。
头发收完,她坐在桌边剥橘子。橘子是她早上拎回来的一兜,摆在桌上,红得挺实在。
她剥得很快,指甲从顶上掐进去,转一圈,皮整条下来,中间不断。剥完放在他手边那张纸上。
方芜白看着那条皮。
出院那天早上,窗台上放着半个橘子,皮也是这样连着的,一整圈没断。那天护士说不是她们的,橘子后来跟床单一块收走了。
他把橘子拿起来,一瓣一瓣地吃。
"甜吗。"
"酸。"
"那你怎么吃完了。"
"不想浪费。"
沈楠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条皮翻过来看了看,丢进簸箕,没说什么。
下午师兄打来电话,先问腿,问完又问那个人还在不在。方芜白说在。师兄问工资开多少。方芜白说没开。那边停了一下,说一句你心真大,这年头哪有白干活的,你要留个心眼。
方芜白看着厨房门。门里传出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切得不太匀。
"她挺好的。"他说。
师兄又停了停,说行吧,你自己有数。
电话挂了。方芜白把手机扣在腿上,这句话他没跟屋里那个人提过。
"晚上吃什么。"她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面吧。"
"什么面。"
"随便。"
她拎着袋子出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锅在灶上响了二十分钟,面端上来,粗的,带碱,汤上浮着一层亮油,上头卧着两片薄牛肉,撒了一把香菜。
方芜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怎么了。"沈楠站在桌对面,手还在围裙上按着,"不好吃。"
"这面哪买的。"
"楼下超市啊。"
"楼下超市没这种面。"
她要去坐下的动作停住了。
"有吧。"她说,"我就在那排货架上拿的。"
"那是挂面。"方芜白把筷子架在碗沿上,"这种面得现擀,碱要下三遍,超市不卖。"
她"啊"了一声。
那声"啊"跟平时不一样,短,后头没接话。
屋里静了几秒。楼下有人在喊谁家的车挡了道,喊了两遍,没人应。
"我在别的地方买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哪儿。"
"就……"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网上看的,说这家好吃。"
方芜白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一个一个往回蜷,蜷到一半又伸开,去扶了一下桌沿。
"城南老巷那家。"他说。
沈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头去看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他那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是这家。"她把筷子放回碗边,摆得很正,"你怎么知道。"
"我吃过。"
她哦了一声,把那口面咽下去。
"我以前在那儿住过。"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碗里。
方芜白没接。
城南那片老巷他上大学的时候常去。巷子两边全是铺子,面馆、五金店、一个修表的摊子。
白天做买卖,晚上落了闸,卷帘门一路关到巷尾。他从巷头走到巷尾,没看见过一扇住人的窗户。
他低下头,把剩下那碗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小半碗。吃完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沈楠端走,进厨房洗碗,水声响了很久。
那天夜里方芜白躺着,把从她来那天起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水杯,凳子,缠紧的纱布,半夜那颗剥不开的橘子,她进的每一次门,都比他开口早一步。有几次他甚至还没觉出不对,她就先动了手。
她不是猜得准。她是知道。
他可以问。只要往下问,她总有一句要接不上。他也想好了她大概的样子:先"啊"一声,再把眼睛垂下去,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最后说一句反正我说不清。
问题是问完了呢。
他要问的是她是谁。她真答了,他就得决定信不信;他要是不信,她就得走。抽屉里那张写着"我不要"的纸还压在那儿。
所以他没问。
台灯灭下去,屋里黑下来,门底那条光还亮着。
客厅里有动静,很轻。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在剥橘子,一个,两个,三个,剥完搁在桌上,没有吃的动静。
剥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了一下,隔了挺久才又响起来。
方芜白没喊她。他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桌上摆着一排剥好的橘子。
六个,摆得很齐,一个没动。
厨房里锅铲碰着锅边,叮当响。他拿了一个,放了一夜,凉,一丝白络都没留。他一口一瓣地吃完,把皮抻平,放在那一排的旁边。
沈楠端着粥出来,看见桌上多出来的那张皮,脚步慢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把粥放在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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