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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磨合 鱼是那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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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是那天上午买回来的。
沈楠进门时鞋都没换利索,先把那个还在滴水的塑料袋举起来给他看,说得有点得意。"十块钱一条,活的,现刮的鳞。"
方芜白从屏幕上抬了下眼。那条鱼的尾巴在袋底弹了一小下。
"你会做吗。"
"见过。"她说得挺有底气,"看着挺容易。"
厨房里响了将近一个钟头。中间有一次是刀掉在案板上,一次是油锅炸了,她"哎呀"一声,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端出来的时候那条鱼是散的。皮全粘在锅底,她用铲子一块一块铲出来,堆在盘子里,摆得很努力,可还是看得出它原先是一条鱼。
盘子放在他面前。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先尝。"
方芜白夹了一块。外面糊了,里面还带着生。
"怎么样。"她问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真在等一个答案。
他咽下去,把筷子放下。"能吃。"
沈楠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说你这个人真会夸人。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皱起脸,点头说确实是能吃。
收桌子的时候她还在为那条鱼抱不平,一口咬定是锅不好。
她说话有个小毛病。别人说一句,她要是没听明白,会先"啊"一声,眉毛跟着抬上去,等那句话说完了才落下来。
这件事方芜白第二天就试过一回。他隔着屋子说,阳台上那件衣服帮我收一下。她"啊"了一声。等他把后半句说完,她已经站起来走过去了。
还有一回是换药。纱布她缠了三圈,越缠越紧,缠完还打了个结实的结。方芜白坐着没吭声,过了十来分钟脚趾头开始发麻,才说了一句缠紧了。
沈楠"啊"了一声,赶紧解开重来,一边解一边怪自己手笨,说以前在家包粽子也是这样,米放多了就绑不住。
方芜白没接她这句话。他留意到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师兄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嘱咐了一句,说这种人你得留个心眼,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这句话在方芜白心里搁了两天。
那天下午她把屋里收拾完,坐在沙发上歇脚,手里剥着师兄拎来的那兜橘子。方芜白把轮椅摇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靠她那头的地方。
"这个月的。"他说,"以后每个月都有。"
沈楠剥橘子的手停了。她看看那张卡,又看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说错了话。
"不够可以再加。"方芜白补了一句。
这句话说完,她把手里的橘子和剥下来的皮一起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进了厨房。厨房里响起洗锅的声音,水开得很大,响了很久。
方芜白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掉的门口。
方芜白给自己的解释是嫌少。
那张卡他收了回去。第二天早上,卡又出现在桌上,底下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三个字:我不要。
字写得歪,笔画像没站稳。跟他家药盒盖上那三个字一个笔迹。
方芜白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个橘子抠了半天也没剥开,指甲抠进皮里,在橘子上留下一圈印子。剥开了,她也没吃,把橘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着。
从那天起,方芜白开始留意她。
留意了几天,他留意出一件事:她比他先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喉咙里刚有点干,杯子就到了手边,水是温的。下午两点半他的腿还没开始发涨,她已经把那张凳子放在轮椅旁边,两只手在自己裤子上搓着。
有一回他没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沈楠正在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那盆绿萝是他妈从前留下的,叶子黄了一半,活得半死不活。她想了想,说:"我看你眉头动了一下。"
"我没动。"
"你动了。"她说得很有把握,还抬起手在自己眉心比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方芜白还想再问,话到了嘴边,看见她正拿指甲去掐那片黄叶子尖,掐得很专心,掐完还吹了吹手指。
那个问题就没出口。
方芜白那阵子在赶一篇论文。数据跑了三天,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图,盯得眼睛发涩。
沈楠端着水进来,在他椅子后面站了一会儿。"这个是什么。"
"图。"
"什么图。"
"能看出来的图。"
"哦。"她"哦"得很坦然,眼睛还留在那几条线上,接着问这条红的为什么往上走。
方芜白停下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问得很随便,不像是要装懂。
"因为它是这么走的。"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出这句等于没说。
"那它为什么是这么走的。"
这一句把他问住了。屏幕上那条线是他熬了三个月熬出来的东西,从前跟人讲,讲多久都不嫌多;现在被这样一句一句地问,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他把那个窗口最小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了。
沈楠也不追问,端着空杯子出去,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我下面条。
方芜白听见厨房的柜门开了,又关上,再开,再关上。她大概是在找挂面。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那头看手机,忽然笑出声,笑完就往他这边挪,把屏幕举到他眼前。
"你看这个人。"
屏幕上有个人拿簸箕当乐器敲,敲得挺起劲,底下一堆人点赞。
方芜白看了两秒。"无聊。"
"哪儿无聊了。"沈楠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
这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她没往回退。
方芜白也没往旁边挪。
停了两三秒,她像没觉出什么似的,把手机退回去,顺手往下翻,一张一张给他看。
这是她们楼下那只肥猫,一大早就蹲在电动车上;这是食堂三块钱一份的炒面,油大,但她天天吃。
这是不知道谁扔在路边的一盆花,开得挺好,她捡回来插在矿泉水瓶里,第二天就蔫了。
翻到最后,方芜白看明白了。相册里有花,有猫,有饭,有路灯,有一床晒得很白的被子。
没有人。
相册从头翻到尾,他等着的那样东西一直没露头。
他本来想问她一句什么,张了嘴,问出来的是:"地擦那么勤干什么。"
沈楠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舒服。"
方芜白给师兄打过一次电话。他没说为什么要打听,师兄也没问,隔了两天回过来说,院里那几个组他都问了一圈,没人往他这儿派过人。
"隔壁学校护理系的呢。"
那边笑了一声,说你想什么呢,护工还跨校调配。
电话挂了。方芜白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给她排过几种来路:欠了债的、走投无路的、被人指使的、脑子有毛病的,一种比一种不像。
有天下雨,她给他换完药,站在窗边看外面,看了挺久。
方芜白忽然开口:"你在这儿要是不顺心,就走,不用熬着。"
沈楠回过头,一脸不明白。"我没熬着啊。"
方芜白把轮椅往窗那边转了半圈,声音放平。"我是说,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不想走。"她说得特别快,快得像怕他后头还有一句。
方芜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雨砸在阳台的塑料盆上,一下一下,响得很匀。
后半夜方芜白醒了一回。腿又开始发涨,一阵一阵的。他伸手去够床头那杯水,杯子是空的。
客厅那边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过来,门被推开一条缝。
"要水吗。"沈楠的声音压得很低,人是站在门缝外头问的,没往里走。
"你怎么没睡。"
"听见杯子响。"她这才把门推开些,进来把水倒上,手指伸进杯口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有点烫,等一会儿。"
"腿涨。"
沈楠"哦"了一声,搬了那张凳子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把他的腿挪到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那点路灯光落在天花板上。
"你从前也这样。"她说,"半夜醒。"
方芜白的手停了一下。"我以前不这样。"
按腿的手也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按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猜的。睡觉的时候腿容易涨。"
方芜白没再往下问。他闭着眼,听她按腿的动静,一下,一下。她的手心一直都是热的。
那盒针线她是那天下午买回来的。方芜白看见塑料袋里那盒东西,头一个念头是她终于要缝自己那件破了袖口的外套。
晚上她把他那件旧 T 恤拿了过去,坐在灯下,把袖口那块磨起毛的地方抻平,一针一针缝。
他看她后脑勺。她缝得很慢,缝三针就停下来看一眼,线走得歪,在布面上明晃晃地绕了一道。
"缝反了。"他说。
沈楠"啊"了一声,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果然反了。她没恼,把线一针一针拆下来,一边拆一边说:"我就说这个不好缝。"
她把针举到灯底下重新穿线,眯着眼睛穿了半天,针尖在灯影里晃来晃去。
穿进去了。她"咦"了一声,像办成了什么大事,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是往上翘的。
方芜白把视线移回屏幕上。屏幕上那行字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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