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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 她住进来的 ...

  •   她住进来的第三天早上,墙上多了一张纸。
      A4 纸,四个角都用胶带压实了,字写得又大又圆:七点半早饭,九点药,十一点翻身,下午三点按腿。最底下一行字小了些,写的是不许连续看屏幕超过一个钟头。
      方芜白把轮椅摇过去,在那张纸前面停了半分钟。
      这是他家的墙。
      那张纸被他伸手撕了下来,胶带扯得急,带下一小块墙皮,纸歪着耷拉在手指头上。
      厨房那边有动静。她端着一碗东西出来,看见他手里那张纸,先是愣了一下,走过来把纸拿走,用手背抹平,回到墙边重新贴好,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实,按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正不正。
      方芜白说,这是我家。
      她说,我知道。
      三个字堵回来,他停了一下,说,那你别往我墙上贴东西。
      她端着那只碗站在那儿,看样子在认真想这件事。
      想了半天,她转身进厨房,拿了本小本子出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纸上的字一笔一笔抄进本子里,抄完合上,塞进围裙兜里,还伸手在外面拍了两下。
      那碗里是两个荷包蛋,煮得有点老,其中一个边上破了口,蛋清流出来一小截,凝在碗沿上。
      方芜白看了一眼,说,蛋破了。
      她说,破的归我。
      药是那天上午分的。她上药店买了个七天格的药盒,把药片一格一格摆进去,摆到一半自己停下了,回头问他这药是饭前还是饭后。这话没有人跟他说过,他答不上来。
      她说那我去问医生,说完就真的打了电话,站在阳台上讲了六分钟,回来把药盒重新摆了一遍,摆完拿起来对着光看,又掏出笔在盒盖上写了三个字:吃过饭。
      到中午,那间屋子已经不太像原来那间屋子了。桌上多了个笔筒,里面插了三支笔,都是他原先散在抽屉里的。垃圾桶套了袋子。床头那杯水从玻璃的换成了带盖的。
      方芜白要用笔的时候,伸手往右边摸,摸了个空。
      笔呢。他隔着屋子问了一句。
      她从厨房说,笔筒里。
      我以前放右边。
      她走出来,看了看那支笔筒,又看了看右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把笔筒整个端起来,挪到右边去了。
      第二天早上,方芜白伸手往右边摸,摸到了,笔筒里三支笔,他抽出一支,写了两行字。
      早饭后她收拾桌子,收到一半,忽然停住,盯着他的手看。
      方芜白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问,看什么。
      她说,你指甲长了。
      长了就长了,他说。
      她说,会挠到自己的。说着她抬起手,捏着两根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比了一下,像是要示范挠一下会怎么样,比完自己也觉出这个动作多余,把手放下去了。
      抽屉翻了一遍,翻出一把指甲刀,刀刃上生了锈,她拿到窗边的光底下看了看,说这个不行,随手扔进垃圾桶,套上外套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要不要带点别的。
      方芜白说,不用。
      门关上,屋里静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一路下去,到二楼拐了个弯,就没了。
      二十来分钟后门锁响。她回来,塑料袋里一把新的指甲刀,还有一块磨指甲的砂条。
      她把凳子搬到轮椅旁边,坐下,把他的右手拿过去,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自己膝盖上。
      方芜白的胳膊还使得上劲,要抽回来随时能抽,只是得有个理由。他没找到理由。
      她开始剪。剪得很慢,一刀一刀,剪下来的指甲屑落在裤子上,她也不去擦。
      剪到中指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的手很好看。
      屋里静了一下。
      方芜白说,你剪你的。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剪,剪得比刚才慢了些。
      这只手剪完,她换另一只,一只手捏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拿砂条磨,磨得很细,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磨,磨到指甲边都圆了,手里的砂条还没停。
      方芜白说,可以了。
      她停手,说,哦。把砂条收进塑料袋,顺手把落在裤子上的那点指甲屑扫到地上。
      收完东西她进厨房洗菜。水声里,方芜白坐着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不要钱,干活比谁都急,话又多,问他什么都说不上来。他把能想到的都试了一遍,一样也没对上。
      阳台上那件浅色外套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塑料盆里,落得很匀。
      师兄是第五天下午来的。
      门敲得急,两下,紧跟着又两下。方芜白过去开门,师兄一手提着菜,一手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把菜搁在鞋柜上,抬眼往客厅里一看,人就不动了。
      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他的T恤,一件是浅色的女式外套。客厅的桌上摊着一个开着口的小本子,沙发那头叠着一床被子,被子上面压着一件叠好的外衣。
      师兄把目光从沙发上收回来,压低声音问他,你屋里有人。
      方芜白说,嗯。
      谁啊,他又问。
      方芜白说,护工。
      师兄没接这话。他走过去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关上,回过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在牙疼。
      师兄说,你什么时候请得起护工了。
      方芜白说,没要钱。
      师兄说,没要钱。
      方芜白说,嗯。
      师兄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站住,说,方芜白,你不觉得怪吗。
      怪,他说。
      师兄说,那你留她干什么。
      方芜白没答。
      厨房那边水声停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菜出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人,脚下停了停。
      师兄先开的口,你就是那个护工。
      她说,我叫沈楠。三点水的沈,楠木的楠。
      师兄说,我问你是不是护工。
      她想了想,说,是。
      师兄说,多少钱一个月。
      她说,不要钱。
      师兄"哦"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他把那兜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那麻烦你了。
      她两只手一块儿伸过去接,把袋子抱在怀里,弯下腰鞠了个躬,鞠得太深,头发都垂下来。
      师兄看了她两秒,没说什么。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又站住,弯腰凑到轮椅边上,说,有情况随时告诉我。说完拍了一下他的肩,那一下拍得不轻。
      门关上,方芜白在原地坐着没动。客厅里又有水声,是她在洗菜。他想的是,刚才那几分钟里,师兄把他看成了一个快要被骗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问,你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方芜白说,是不放心你。
      她说,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探出来,说明天我买条鱼吧。
      随便。
      下午三点,她真的过来按腿。
      那小本子上写着下午三点按腿,她把这件事当正经事办。手心先搓热了,隔着裤子从膝盖往下按,一下一下,从腿肚子按到脚踝,按完一条换另一条。
      按得不轻不重。方芜白觉得那条腿有点发涨,涨得舒服,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按到一半,抬头看他一眼,问,舒服吗。
      还行。
      她说,那就是舒服。
      第一次扶他去卫生间那天,两个人差点一块儿摔了。她太瘦,胳膊架不住他,他半边身子一沉,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膝盖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那天他说了句重的,说你逞什么能,你弄得动我吗。
      她坐在地上,揉着膝盖,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她不在家。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张带扶手的洗澡凳,还有一根防滑垫。
      她自己蹲在卫生间里装了一个多钟头,装完出来一头汗,说,以后先用这个。
      那天晚上要洗澡,她提出来给他擦身。
      方芜白说不洗。
      她说,你都两天了。
      两天怎么了,他说。
      她说,两天该洗了。话没说完人就进了卫生间,往盆里放水,放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去试,试完又添了点热的,再试一遍,前后试了三回。
      轮椅被他自己摇到卫生间门口,停在那儿没进去。
      她说,你转过来。
      我自己洗,他说。
      她说,你够不着后背。
      屋里就没人再出声了。
      门虚掩着,没关严。灯是白的,照得瓷砖发亮,也照得人有点晃眼。她把毛巾浸进水里,拧干,又浸一遍,再拧一次,拧到毛巾上滴不出水来。
      方芜白盯着墙上那块砖,砖上有一道很细的裂,从这头走到那头。
      水声停了。
      毛巾落在他后颈上,是温的。
      从后颈往下,一寸一寸地走。她的手心是热的,隔着毛巾都能觉出来,比他自己背上的皮肤还热一点。他没往深处想,只觉得这盆水放得合适。
      她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她说小区门口今天卖白菜,八毛一斤,她买了两棵,卖菜的大爷多塞给她一根葱。
      她说隔壁那户人家在搬家,一趟一趟往下抬柜子,抬了三个钟头。她说她那件外套袖子上破了个洞,回头得买盒针线。
      方芜白一句话没说。
      擦到腰那里,她停了一下,把毛巾按在盆沿上,说,前面你自己来。
      后面擦完就行。
      她说,行。她把毛巾搁回盆里,水响了一声,把凳子往外挪了挪,说那我出去了。
      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他背上有那么一块地方一直是热的,热到后半夜还没散。他把手绕到背后去摸了一下,摸到的还是那块皮肤。
      后半夜,楼道里没声音了,客厅那头沙发上的弹簧响了一下。
      她说,方芜白。
      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问,睡不着吗。
      屋里没人搭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要想的挺多,他挑出来一件:从前每天傍晚跑五公里,从东门出去,沿着河跑到桥洞那边再折回来,四十来分钟。
      说完就不说了。
      她说,那你还想跑吗。
      很久,他说,不想。
      她说,哦。
      沙发的弹簧又响了一下,她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们慢慢来。
      方芜白没接话。他睁着眼,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很淡,落在天花板上。
      过了很久,他想问一句别的,问出口的却是,明天几点。
      她说,七点。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完屋子,蹲到他脚边,说,脚。
      低头看,那双鞋已经在她手上了。
      床底下那双运动鞋被她拿了出来,鞋面上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套到他脚上,把鞋带穿进鞋孔,一左一右打了个结,拉紧了试了试松紧,又松开半格重系了一遍。
      系完她抬起头,说,好了。
      方芜白看着那双鞋。这鞋他三个月没碰过了。
      谢谢,他说。
      她说,你别谢我。
      那谢谁,他问。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一截鞋带两头塞进鞋舌里,按了按,说,这样它就不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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