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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敲门 前轮卡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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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轮卡在门槛和门框中间那道缝里,推了两下,轮子空转,橡胶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响。师兄从后头绕过来,抬脚把门槛踩住,这才把他推进屋。
出院是周五下午,雨没下透,天阴着。楼道里有户人家在拆快递,纸箱撕开的声音顺着天井落下来。
临走之前护士交代了一堆:两周复查一次,别自己硬撑着下地,家里人看着点,小心压疮。师兄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里,记得比他还认真。
轮椅是跟医院借的,得还。师兄去还车的时候,方芜白自己摇着轮子从病房门口出去,走廊很长,尽头是电梯,两边的门一扇一扇从他身边退过去。
屋里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桌上那叠稿子还摊着,杯子里的水剩了个底,杯壁上一圈干掉的水印。窗户关了十来天,一进门就是一股闷味。
师兄把冰箱门拉开,说里头就两根葱,你晚上吃什么。
方芜白说叫外卖。
师兄又翻了翻,说,有鸡蛋,还有半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奶,扔了。说完把两盒鸡蛋挪到最外面那一层,好像放在外面他就能记得起来。
走之前师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再来。
不用天天来。
那我后天来。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
出院那天上午在病房,收床的护工从窗台上收出一个橘子,剥了一半,搁在两张纸巾上,皮卷成一朵花的样子。护士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们的。
方芜白也看了一眼,没说话。橘子跟床单一块儿收走了。
头两天他还按着原来的作息过。七点醒,八点把电脑架到支架上,改图看数据,看到中午胳膊肘撑麻了,才想起早饭没吃。
第三天就不行了。他这才知道,"八点起来坐到桌边"这件事,原来一直是腿在替他办。
洗澡成了件大事。得先把轮椅挪到卫生间门口,再撑着洗脸台把自己搬到那只塑料凳上,水一开,整间屋都是雾。
那天洗完出来,T恤穿反了,领口的线在外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
中午想喝水,杯子放在桌子那头,差着半米。他够了两回,够不着,抓着晾衣杆把杯子拨过来,杯子翻了两回,水洒在稿子上,湿了一片。
湿的是他自己写的那一页。他把那页抽出来,晾在窗台上。
那天下午他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挪到了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水杯换成带盖的,手机塞在裤兜里,因为掉在地上他捡不起来,笔插在衬衫口袋里,一本翻开的书压在手边。
摆完他看了一圈,觉得这桌子像谁给它划了个圈。
唐果发来消息,问他出院了没有。他回了两个字,出了。她又问要不要她过来一趟,他说不用。她回了个"哦",后头跟了个笑脸。
衣柜门开着的时候,他看见最里头挂着件白衬衫,吊牌的线还挂着,是去年母亲来的时候买的,说贵,让他留着正式场合穿。
隔壁阿姨是第三天傍晚来倒垃圾的,隔着半开的门问,小方回来了。
回来了。
阿姨说,你住院那阵,有个小姑娘来找过你,站在楼底下对着门牌对了半天,问我你住哪一间。我说你去医院了,她眼圈当时就红了,追着问我哪家医院。
方芜白说,我没跟人说过我住院。
阿姨琢磨了一下,说,那她大概是碰巧。
她拎着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个子不高,穿件浅色的外套。
第四天下午有人敲门。
敲得不重,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方芜白在桌边改图,没动。这个点会敲门的只有快递,快递敲不来这么有耐心。
又三下,比前两回重一点。
他把轮椅推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姑娘,个子不高,穿一件浅色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兜东西。
看见他,她整个人停住了,像被谁按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眼睛就红了,开口先呛了一声,说,对不起。
方芜白说,你找谁。
她说,方芜白。
就这三个字。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不怎么好看,鼻子红得很快,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抹,抹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
方芜白把门往里带了带,说,我不认识你。
她抽了一下,说,我认识你。
那你说我是谁。
她张了张嘴,哽在那儿,一个字没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门外没了动静。过了一阵,听到袋子搁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她顺着门板坐下去,很轻的一下。
再往后,就没声了。
室友六点半回来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转不动,又退出来,门在外面敲了两下。
方芜白去开门,室友先探头往里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门口坐了个姑娘,你知不知道。
他说,找错人了。
室友说,她说得挺准,连你是哪个学院哪个组都知道,连你导师姓陈都知道。
方芜白说,让她回去。
室友挠了挠头,把门开着走出去,蹲到那姑娘跟前说了两句什么,回头喊他,说,她不肯走。
三个人在门口僵着。姑娘抱着那兜东西站起来,站得急了点,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室友说,先进来吧,外头冷,有事说事。
她看了方芜白一眼。方芜白没说话。她就跟着进来了。
进门以后她先站在门口,把整间屋子看了一圈。
然后"哇"了一声。
这一声"哇"没什么含义,不是惊讶也不是嫌弃,就是她看见一屋子东西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问,垃圾桶在哪儿。
室友给她指了指。她把拎来的那兜东西打开,里头是抹布、洗涤剂、一卷垃圾袋,还有一双胶皮手套。
方芜白说,你不用干这个。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干。
二十分钟以后,桌上摊了十来天的稿子被按着页码理齐,用杯子压住;窗户全开了,穿堂风一过,屋里那股味散掉一半;她踩在凳子上擦柜顶,擦一下,灰落一下,落了她一脸。
她打了个喷嚏,从凳子上下来,扶着桌子笑,说,你们这屋子闷得像装过鱼的箱子。
方芜白说,是有点。
她一边擦一边问他,问他电脑上跑的那个是什么,问他桌上那叠纸是不是论文,问他床头那张照片里哪个是他。
他答得很省。答到第三个问题,他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她说,我憋了挺久。
室友在旁边看着,问,这位是。
她说,我叫沈楠。三点水的沈,楠木的楠。
收拾完她进了厨房,把那两根葱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问室友,你们平时吃什么。
室友说他吃食堂,方芜白吃外卖。
她说,那不行。
说完就出门了。半个钟头以后她回来敲门,敲得很有耐心,一下一下,不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米、鸡蛋、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小把葱。
那顿饭做得不太好。
米下锅之前洗了三遍,才想起来问室友要放多少水。青菜下锅的时候油太热,溅起来把她自己烫得往后跳了一步。豆腐切得大的大,小的小。
她端着两盘菜出来,胳膊上有一小片烫红,说,可以吃了。
桌上那盘青菜,一半还是生的,一半已经黑了。
方芜白拿起筷子,挑了一片不怎么黑的吃了。
她盯着他,问,好吃吗。
他嚼完,说,还行。
她说,我也觉得。
说完她自己添了半碗饭。
吃完饭她洗碗,洗得挺响。方芜白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你到底是谁。
水龙头关掉。她说,沈楠啊。
我说了不算。
她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着,说,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为什么来。
她说,我来还债。
方芜白笑了一下,说,你还我什么。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腿这个事,是我弄的。
屋里静了一下。室友从沙发上把身子直起来。
方芜白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有病。
她说,我没病。我真的……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张着嘴,像在心里挑一个说法,能让这件事听上去像真的,挑来挑去没挑着,最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反正我说不清。
方芜白说,你今晚就走。
她说,我不走。
他说,我报警。
她想了想,说,报警我也不走。
室友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沙发放下来能当床。
她立刻接上,说,我睡沙发,我明天早上起来做饭。
就这么住下来了。
九点多,师兄打来电话,说明天下午过来,顺路带点菜。
方芜白说,别来。
师兄说,那我大后天来。
方芜白说,也别来。
那边停了两秒,问,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不用来。
师兄说,行,你有事打给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客厅里有水声,她在洗那两只碗没洗完的锅。
十一点多,屋里静下来。客厅的灯还亮着,过了一会儿灭了。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沙发的弹簧响了一下。
她说,方芜白。
他没答。
她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躺了一会儿,说,随便。
她说,那我做小馄饨。
又过了会儿,她说,你那件白衬衫,吊牌还没剪吧。
方芜白在被子里睁着眼。那件衬衫挂在衣柜最里头,他从来没穿过,也没跟谁提过。
他说,你怎么知道有件衬衫。
沙发那边动了动。她说,我……
然后她自己"啊"了一声,翻过去对着沙发背,说,我猜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厨房里就有了动静。七点,她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碗沿上挂着汤,小馄饨煮破了几个,汤是浑的。
她说,破的这几个我吃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榨菜,掰成两半,一半摆在碗边,一半揣回兜里,说,一人一半。
方芜白看着那半包榨菜,伸手把碗端起来。汤有点烫,他等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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